第1章 封门村(2/2)
就在这时,祠堂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再次发出了“吱嘎”一声响。
汪婷婷像受惊的兔子般骤然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之前给她指路的那个干瘦男人。他不知何时来的,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个黑洞,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扯开,形成一个极其僵硬而怪异的“笑容”。
干燥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祠堂里响起,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古井,激起空洞而冰冷的回响:
“姑娘……在找第几个媳妇?”
“……在找第几个媳妇?”
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撞出轻微的回音,撞在那些沉默的牌位上,撞在汪婷婷骤然缩紧的心口。
媳妇?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烫得她灵魂一哆嗦。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门口那个干瘦的男人。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僵硬得如同面具,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浑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估量。
恐惧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转化,变成一股尖锐的、求生本能催生的愤怒。她不是待宰的羔羊,她是记者汪婷婷!
“什么媳妇?”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发哑,但语气却刻意拔高,带着质问的锐利,“我是记者!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墙上那张,为什么会有我的照片?”
她伸手指向镜子边框右下角,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但目光毫不退缩地逼视着对方。
干瘦男人对她的激烈反应无动于衷。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甚至没有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那张照片。仿佛她的质问,她的惊恐,她指认的“证据”,都只是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无足轻重的喧嚣。
“都是好姑娘。”他沙哑地开口,答非所问,语调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来了封门,就是封门的人。”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那面贴满黑白照片的镜框,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难以理解的、近乎虔诚的满足感。那眼神让汪婷婷遍体生寒。
“你……”她还欲再问,男人却已经转过身。
“天黑了,外头不安生。”他背对着她,留下最后一句话,干瘪的身体挪动,跨过门槛,重新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和雨幕里。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再次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最终“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祠堂里恢复了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压抑。
汪婷婷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男人最后那句话,不像关心,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宣判。
“来了封门,就是封门的人。”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与“媳妇”、“第几个”这些词语纠缠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冰冷黏腻的网。她想起资料里那些失踪女性的档案,想起村口老妇人冰冷的眼神,屋檐下男人们沉默的打量,空地上那个年轻男人混杂着贪婪与畏惧的目光……
一个可怕的、荒谬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模糊线索的猜想,浮现在她脑海。
拐卖?囚禁?作为生育工具?或者……更糟?
而那面镜子,那些照片,尤其是她自己的那张,又是怎么回事?某种邪恶的仪式?心理操控的手段?
她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些令人窒息的念头。不管是什么,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冲到门边,用力去拉那两扇厚重的木门。门纹丝不动。从里面被什么卡住了?还是外面上了锁?她用力拍打着冰冷的木门,发出“砰砰”的声响。
“开门!放我出去!我是记者!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被巨大的空间吸收,显得微弱而徒劳。门外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没有任何回应。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她背靠着木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一定有办法。
她再次看向那面镜子,看向那张属于自己的黑白“遗照”。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她必须知道那照片是怎么回事。
深吸一口气,她重新站起来,走到镜框前。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满足于看。她伸出手,尝试去触碰那张照片,想要把它从镜框上取下来。
照片粘贴得很牢固。她的指甲抠了几下,只留下几道白痕。她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到冰凉的镜面上,仔细观察照片的细节。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条素色连衣裙,款式简单,看不出品牌。背景是纯色的,像是摄影棚的布景。笑容温婉,眼神……眼神里有一种她陌生的、属于旧式女子的柔顺。
这绝不是她。可这五官,这脸型……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照片边缘,被红色丝线遮挡的部分。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将那些丝线扯开,看看照片背面或者
手指触碰到那些丝线时,一种异样的、略带韧性的触感传来。这不是普通的线。她捏住其中一根,用力一拽。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丝线应声而断。
几乎在丝线断裂的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笼罩了她。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更像是一种……氛围的改变。祠堂里原本就浓重的纸灰香气,似乎骤然变得更加浓郁,甜腻中带着呛人的焦糊味。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下意识地扶住了镜框。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见了镜中的影像。
这一次,不是模糊的红影。
就在她自己的影像身后,大约几步远的地方,在那排沉默的牌位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顶轿子。
一顶极其鲜艳、极其突兀的——大红花轿。
轿身披着红绸,绣着繁复的金色纹样,轿帘低垂。它就那样静静地停在那里,与这古老、灰败、充满死亡气息的祠堂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汪婷婷浑身的血液仿佛逆流,头皮一阵发麻。她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那排牌位,那个巨大的香炉,以及缭绕的烟雾。根本没有什么花轿。
幻觉?又是幻觉?
她急促地喘息着,转回头,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顶花轿依旧在!清晰地映照在那里,鲜艳的红色刺得她眼睛生疼。它不仅存在,而且……轿身似乎在极其轻微地摇晃着,仿佛刚刚被放下,或者……正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抬着。
现实与镜象的割裂,让她的大脑一阵刺痛。是这祠堂有问题?是这镜子有问题?还是她自己……已经因为过度恐惧而精神失常了?
没等她理清思绪,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镜中,那低垂的轿帘,无风自动,微微掀起了一角。
帘子后面,黑暗隆咚,什么也看不真切。
但汪婷婷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那一角黑暗里射了出来,穿透了镜面的阻隔,冰冷地、实质般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镜子里,她自己的影像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因极度惊恐而睁得极大。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从身后,也不是从门外。
那声音,像是直接钻入她的脑海,又像是从镜子里那顶花轿的方向传来。尖锐,高亢,撕裂了祠堂乃至整个封门村死寂的夜空。
是唢呐声。
只有一个单调、重复、毫无喜庆之感,反而充满了凄厉与不祥的音符,一遍又一遍地吹响,如同索命的号角。
在这刺破耳膜的唢呐声中,一个冰冷、缥缈、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叠加着,回荡着,清晰地在她耳边,或者说,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吉时已到……”
“新娘……上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