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随风问母（2/2）

随风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去，若有所悟，眉头却皱得更紧。

尚夫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儿子，缓缓道：“张家姐姐的事，母亲所知也不甚详。或许，她确有行事不妥、骄纵任性之处，这便是她种下的‘因’。如今家业受损，名声受累，便是她承受的‘果’。从这因果来看，人们议论她，指责她，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随风点了点头，这点他能够理解。

“但是，”尚夫人语气加重了些，“风儿需明白，世人议论，往往如同这穿堂之风，有时并不全然公允。人们乐于看见高台楼起，更乐于看见楼塌了。其中，或许有真心为其家道中落而惋惜者，但更多的，或许是出于嫉妒、出于猎奇、甚至只是为了在茶余饭后添一桩谈资。他们口中的‘恶’，有时并非全然基于事实，而是掺杂了太多自身的情绪与偏见。”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似懂非懂的眼神，换了一种更直接的说法：“譬如，若今日不是张家，而是隔壁与你玩耍的王小郎家道中落，人们议论时，可会如此刻薄？恐怕多半是同情与唏嘘吧？这便是世态，捧高踩低，乃是常情。”

随风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明白了。他想起学馆里，有时同窗们也会聚在一起议论某某家贫，言语间虽无恶意，却也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疏离。而面对家世更好的同窗，态度则会恭敬许多。

“所以，”尚夫人总结道，声音柔和却有力，“看待一人一事，不可仅听外人如何评说。需得有自己的眼睛去观察，有自己的心智去分辨。那张家的曼娘姐姐，或许有错，但她的‘错’，是否当真抵得上如今这千夫所指的‘恶名’？这其间，分寸如何拿捏，便是学问了。”

她轻轻抚摸着随风的头发，谆谆教导：“我儿要记住，‘是非之心’固然要有，但更要有‘悲悯之心’。在不明全貌之时，不轻易随波逐流，妄下断语，便是一种善良。而对于他人的遭遇，即便不能施以援手，也当心存一份敬畏，须知人生际遇，起伏难测，今日他人之苦，未必不会是他日我辈之镜。”

暮色彻底笼罩了庭院，屋内已然有些昏暗。尚夫人没有唤人点灯，母子二人就坐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进行着这场关于善恶世情的对话。

随风低着头，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久久没有说话。母亲的话，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他自己听到街谈巷议时要深得多。他原本清晰的黑白世界，似乎被染上了一层复杂的灰色。他明白了，判断一个人，一件事，远非背书那么简单。需要考虑因果，需要洞察人心，还需要坚守自己内心的悲悯与公正。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而艰难的课题。

良久，他才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他轻声而坚定地说：“母亲，我明白了。我会记住您的话，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想。不……不轻易说人是恶。”

尚夫人欣慰地笑了，在黑暗中握住儿子的小手：“好孩子。这才是读书明理的真意。”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也隐没在地平线下，夜空中有疏星点点。尚家庭院里一片宁静，而十岁的随风心中，却因这一番母子问答，悄然开启了一扇通往更复杂、也更真实世界的大门。那关于善恶之辨的种子，已在他心底埋下，只待岁月浇灌，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