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随风问母（1/2）

张家大宅里的愁云惨淡，似乎被那日秀娥姑姑带来的市井风和佩兰那柄旧短剑的故事，搅动得松动了几分。而在城西另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里，一座三进院落内，气氛却有些不同。这里虽无张家的泼天富贵，却也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与规整。此处，乃是尚家。

时近黄昏，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给庭院中的青砖地面和几竿翠竹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尚家小公子随风，此刻却无心欣赏这暮色美景。他年仅十岁，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着一件半新的湖蓝色细布长衫，眉目清秀，眼神里却带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思索。

他刚从外头的学馆回来，书袋还斜挎在肩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回房温书，或是去寻小厮玩耍，而是脚步一转，走进了母亲居住的正房。

尚夫人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低头缝补着一件随风穿旧了的夹袄。她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温婉，衣着素净，头上只簪着一根简单的玉簪，动作间透着一种大家闺秀的从容与娴静。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儿子，脸上便露出慈和的笑容：“风儿回来了？今日在学馆可好？”

“母亲。”随风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却没有立刻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微微蹙着那双好看的眉毛，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尚夫人放下手中的针线，敏锐地察觉到儿子似乎有心事。她拉过随风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先生今日讲的课业有不解之处？还是和同窗们闹了不快？”

随风摇了摇头，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母亲，那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母亲，都不是。今日先生讲《孟子》，说到‘性善’，又说‘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下学回来时，儿子路过街市，听见……听见好些人在议论东街张员外家的事。”

尚夫人闻言，神色微微一动，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张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她自然是听说了的。

随风的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直接：“他们说，张家小姐骄纵惹祸，害得家里赔了许多银子，家道都要中落了。还说她……说她品行不端，名声坏透了。儿子听得糊涂。”他顿了顿，小脸上满是认真，“母亲，那张家的曼娘姐姐，儿子从前随父亲去张家赴宴时，也曾远远见过两次。记得她……她衣着光鲜，容貌美丽，身边的丫鬟婆子簇拥着，很是气派。为何……为何如今人们都说她是‘恶’的？她究竟是做了何等十恶不赦的事情，竟招致如此多的口诛笔伐？”

他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母亲，等待着答案。在他尚且简单的是非观念里，“善”与“恶”应当有清晰的分野，如同先生所教的圣贤道理一般黑白分明。可张家姐姐的事，却让他感到了模糊和矛盾。一个曾经看起来那般耀眼夺目的人，何以转眼间就成了众人唾弃的“恶”者？这其中的转变，让他小小的心里充满了不解。

尚夫人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自小就心思敏锐，喜好追根究底，这本是好事，可过早地接触这些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却又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生怜惜与不忍。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随风肩上有些歪斜的书袋取下，放在一旁，又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动作不疾不徐。她在思考，该如何向一个十岁的孩童，解释这世间远比圣贤书复杂得多的人情与是非。

“风儿，”尚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引导的意味，“你先告诉母亲，你觉得，何为‘善’，何为‘恶’？”

随风想了想，很流利地背诵道：“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此为四端，人皆有之。行仁政，恤孤弱，是为善；逞私欲，害他人，是为恶。”他背书的时候，小脸上一片严肃，俨然是个小学究的模样。

尚夫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风儿记得很好。圣贤之言，是为人处世的根本，如同行路的明灯，须得时刻谨记。”她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有些悠远，“然而，这世间人与事，往往并非只有‘善’‘恶’二字便可简单界定。人心如同这暮色中的庭院，”她抬手指向窗外，天色渐暗，景物轮廓开始模糊，“你看，那假山石，白日里棱角分明，此刻看去，是否柔和了许多？那株老梅树，开花时人人称赞其风骨，落叶时便少人问津，你能说它开花时为‘善’，落叶时为‘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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