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姐妹情谊深(2/2)
曼娘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无法想象,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病弱温顺的婶娘,竟有过如此惊险的经历。
“就在那时,”佩兰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皮绳,“娘亲摸到了随身带着的,就是这柄短剑。这是外祖父给她防身的,她从未用过,甚至很少拿出来看。她说,那一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她猛地抽出短剑,在那马贼弯腰探看的时候,闭着眼胡乱向前一刺……”
佩兰顿了顿,仿佛也能感受到当年她母亲那孤注一掷的恐惧与决绝。
“后来呢?”曼娘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后来……娘亲说,她感觉剑尖刺中了什么,温热的液体溅了她一手。那马贼吃痛,大叫一声,竟然后退了。就趁着这个空隙,镖局里幸存的伙计赶了过来,救下了她。”佩兰长长舒了口气,“娘亲说,她当时吓得几乎晕过去,事后连着做了好几夜的噩梦。但那一次经历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曼娘:“这世上,没有人能永远护着你,爹娘不能,夫婿也不能。越是到了绝境,越是没人可以依靠的时候,自己就越不能先垮了。这柄剑,她一直留着,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无论什么时候,手里总要握着点能让自己‘立得住’的东西。哪怕……哪怕那力量再微薄,哪怕只是胡乱一刺,也可能挣出一线生机。”
佩兰将短剑往曼娘手边又推了推:“娘亲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她说,咱们女儿家,身子弱,力气小,比不得男人。但心气不能弱。未必真要动刀动枪,但心里,得有这么一股子‘敢往前刺’的劲儿。日子再难,只要自己不肯认输,就总还有路走。”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曼娘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柄古朴无华的短剑。梨木的鞘,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想象着当年那个同样年轻的、病弱的女子,在荒郊野岭,面对凶悍的马贼,是如何在极致的恐惧中,爆发出那近乎本能的反抗。那一刺,或许笨拙,或许侥幸,但它确确实实,为自己挣回了一条命。
再看看自己呢?
家道中落,名声受损,便觉得天塌地陷,只想缩在这锦绣堆里自怨自艾,甚至觉得活着都没了意味。与佩兰娘亲那绝境中的一刺相比,自己的痛苦和绝望,显得多么……可笑,又多么懦弱!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曼娘的心头。有震撼,有羞愧,也有一种被微弱火苗烫到的灼热感。她从未想过,这个一向被她视为怯懦无能、只知顺从的堂妹,心里竟藏着这样一段刚烈的母辈往事,和这样一份沉甸甸的领悟。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碰触到那冰凉的木质剑鞘。那触感粗糙而实在,完全不同于她平日把玩的那些温润玉石、璀璨珠宝。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当年那个弱质女子,紧握它时,留下的汗与血的气息,以及那份在绝境中迸发的、不屈的求生意志。
佩兰看着她细微的动作和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娘亲的故事,这柄短剑,终究是触动了曼姐姐内心深处某些被尘埃覆盖的东西。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等待着。
良久,曼娘终于抬起头,看向佩兰。她的眼圈依旧红肿,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死寂的眸子里,却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泪光的东西在隐隐闪动。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却不再仅仅是绝望:
“佩兰……谢谢你……谢谢婶娘……”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紧紧握住那柄短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夜色已浓,万籁俱寂。屋子里,姐妹俩相对无言,一盏孤灯,一柄旧剑,一段尘封的往事,在这一刻,悄然织成了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兜住了曼娘那颗不断下坠的心。那名为“情谊”的丝线,并非只有温言软语的抚慰,有时,也带着这般粗粝而刚硬的质地,刺破虚妄,直指生存的本核。
这一夜,东厢房的烛火,亮得比往日都要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