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神族的后裔(2/2)
他面前一张矮几,上空无一物。
他并未看书或沉思,只静静望着窗外庭院里的一方景石,眼神空茫,仿佛神游天外。
听见开门声,才缓缓转回视线,目光落在门口三人身上,也只极轻微地颔首一下,并未开口,脸上依旧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宫本刚脱鞋步入室内,在距邵骆钧数步之遥处站定,用清晰而恭敬的日语说道:“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父上。”(早安,父亲大人。)
杜晓苏正牵着雷宇峥的手,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宫本刚,又飞快看向端坐不动的邵骆钧,眼睛因极度的惊讶而睁得滚圆。
她下意识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压低声音用气音问:“宫本先生是……邵先生的儿子?!”
雷宇峥对日语几乎一窍不通,被杜晓苏这么一问,他也愣住了,眉头紧紧蹙起,看向宫本刚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宫本刚似乎听到了杜晓苏的低语。他转向他们,脸上那温和笑意里多了一丝了然,用中文清晰回答:“杜小姐懂日语?您听得没错。家主确实是我的父亲。”
这肯定的答复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杜晓苏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都进来吧。”邵骆钧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平的、低哑的调子,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雷宇峥与杜晓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戒备与必须前进的决绝。
他们脱掉木屐,穿着足袜,踏进和室。
这间和室比昨夜主厅略小,但陈设讲究更胜一筹,处处透着老派贵族那种不动声色、却深入骨髓的讲究与疏离。
叠席是顶级的“琉球叠”,色泽温润如玉,触感绵密厚实。
墙壁是带着细微肌理的砂壁,颜色极浅的鼠灰,低调高级。
唯一的装饰是壁龛里悬挂的一幅寥寥数笔的墨竹图,笔力遒劲,气韵生动,下设一只天青釉冰裂纹瓷瓶,瓶内只斜插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清冷孤傲,遗世独立。
矮几是年代久远的紫檀,木纹如流水,包浆温厚,泛着幽暗光泽。
整个空间没有一件多余之物,洁净、空旷、冷清,却每一寸都透着经漫长岁月与无数资源堆砌才能养成的、拒人千里的贵气与寂寥。
他们在宫本刚示意下,于邵骆钧对面跪坐下来。
标准的正坐姿势对不常如此的人并不舒适,但两人都挺直背脊,姿态端正。
“你去让厨房给他们上早餐。”邵骆钧对宫本刚吩咐道,目光并未离开雷宇峥和杜晓苏,仿佛在细细打量评估。
宫本刚用日语恭敬应了声“はい”(是),躬身退出和室,轻轻拉上纸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室内只剩三人。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沉重,阳光也似无法穿透这无形的压力。
昨日未竟的谈话、悬而未决的惊天秘密,还有刚刚揭晓的宫本刚身份之谜,都沉甸甸压在心头。
邵骆钧的目光率先落在杜晓苏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他开口,问的却是一个看似家常的问题:
“杜晓苏,宛仪在新加坡可好?”
杜晓苏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端正回答:“爷爷奶奶一切都好,身体硬朗,精神也不错。”她顿了顿,心念电转,决定主动抛出信息试探反应,“圣诞假期,我跟宇峥刚去过新加坡家里。也就是在我家书房……”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邵骆钧,“我看到了一本很特别的书,《约柜的秘密》。”
邵骆钧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缓缓道:“那是我让宛仪带回去的。”
这答案让杜晓苏和雷宇峥都微微一惊。
“毕竟那个时候,”邵骆钧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久远的公务,“战争还没结束,局势混乱,许多事身不由己。我们也只能借机行事,将一些……可能有用的线索,分散保存。”他顿了顿,目光在杜晓苏脸上逡巡,“你能注意到那本书,很好。”
杜晓苏心脏怦怦直跳。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问:“邵先生,您和我奶奶……似乎很熟?那份协议上有她的签名,您又托她保管如此重要的书籍……”
邵骆钧没有直接回答,话锋一转,抛出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概念:
“晓苏,林家,是。”
“建木神族?”杜晓苏愕然重复,这词她闻所未闻,“建木……不是神话里那棵连通天地、根扎黄泉、枝触云霄的神树吗?”
她想起《山海经》的记载。
“那是神话里的比喻,”邵骆钧淡淡道,语气像位耐心讲解的学者,“就好比《创世纪》里伊甸园的故事。你觉得亚当和夏娃偷尝禁果,代表了什么?”
他竟将东西方神话放在一起类比,还抛出一个哲学问题。
雷宇峥蹙紧眉头,他商业头脑一流,对这些玄奥话题却涉猎不深,只觉云山雾罩。
“亚当和夏娃偷吃善恶树的果子被逐出伊甸园……也是一个比喻?”
他下意识问,试图跟上思路。
邵骆钧没看他,目光依旧锁着杜晓苏,似在等待她的答案:“晓苏,你怎么想?”
杜晓苏深吸一口气。
前世与迈恩及诸多圣经学者的交流,让她对这些神话隐喻、宗教哲学有过深入思考。
此刻,邵骆钧的问题恰好触动了那些沉淀的知识。
她认真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沉稳:“我觉得伊甸园的故事,确实是一个深刻的隐喻。我以前……还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在我看来,蛇的诱惑,从来无关那颗具体的禁果,也无关简单的罪愆。它递来的,更像是一面镜子,一面让人骤然看见‘自我’这尊神像的镜子。它不问‘神说了什么’,只是轻轻挑破一层窗纸——为何要将衡量善恶、判别是非的准绳,完全拱手让与外在于你的权威或法则?你自己,便不能是那权衡万物、定义价值的天平吗?”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思索的重量:“于是,人类始祖欣然接过了这份看似赋予自主权的蛊惑。他们将‘自我’的感受、欲望、认知,捧上了至高无上的神坛,取代了那个抽象的、绝对的‘真理’。从此,世间再无公共的、客观的准绳,只剩下无数个‘我’各执一词的解读与争夺。眼睛是亮了,可照见的只有方寸之间的私心与偏见;世界看似变大了,却早已坍缩成一个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坚固的囚笼。”
杜晓苏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时空:“所以,这古老的‘堕落’,从不是简单的背离神谕。它是一种悄无声息的篡位。是让‘我’的主观体验与意志,凌驾于一切超越个体的法则与真相之上。让那可能存在的、更宏大的‘真理’,在无人问津、甚至被主动排斥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腐烂成灰。”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只有窗外极细微的风声,穿过庭院的松针。
邵骆钧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亮了一下。
他那总是平直抿着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眉眼也随之舒展些许,虽变化细微,却足以驱散不少那冰封般的疏离感。
“不愧是。”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嘉许的意味,虽依旧平淡,却比之前多了些温度。“洞察本质,直指核心。”
雷宇峥在一旁,震撼不已。
他从未听过晓苏如此系统、如此深刻地阐述这样一个哲学命题。
她话语中的力量、清晰与那种穿透表象的智慧,让他既骄傲,又有一丝陌生的悸动。
邵骆钧似乎对杜晓苏的回答颇为满意,微微调整坐姿,继续那令人匪夷所思的讲述:
“建木神族,是久远的‘悟那乐’时期,侍奉于西方诸神麾下、矗立于天地之间的大寺庙中的祭司们。他们是一个特殊群体,介于天使与凡人之间。没人能确切说清他们到底是什么,是升华的人类,还是降临的神仆。”
他顿了顿,仿佛回忆极其久远的往事,“六百万年前,发生了一场波及深广的神魔大战。阿修罗族信奉上帝,誓要摧毁提婆神族制造的‘轮回机器’——那东西吞噬万物能量,连灵魂也无法逃脱,是宇宙间一大痼疾。而提婆神族,是坚定的唯物信奉者,他们认为灵魂轮回是宇宙的根本法则之一,那机器是维护法则的工具。”
他的声音在空旷和室里回荡,讲述如同科幻史诗般的古老战争:“两族理念截然相反,冲突愈演愈烈,最后打得天翻地覆,能量激荡,竟意外引爆了一颗垂暮的超新星……波及之广,难以言喻。”
雷宇峥听得微微张口,这些信息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悟那乐!”杜晓苏却低呼出声,眼中闪烁惊异与了然交织的光芒,“悟那乐时期!那不是……久远到无法想象的上古时期吗?那是比亚特兰蒂斯文明更早、更神秘的纪元!”
邵骆钧的目光再次落在杜晓苏脸上,这次,那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探究。
“这是宛仪告诉你的?”
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杜晓苏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说漏嘴了。
这些关于上古文明的知识,其实来自她前世的积累。
这个世界的奶奶林宛仪,或许知道一些,但绝不可能如此清晰地说出“悟那乐”这样具体的名词和它与亚特兰蒂斯的比较。
她反应极快,脸上立刻露出一丝俏皮又略带不好意思的神情,吐了吐舌头,试图用年轻人的活泼娇憨掩饰过去:“呃……也不全是啦!我自己……也对一些古老传说和神秘学很感兴趣,乱七八糟看了不少书,瞎猜的。”
这解释虽牵强,但在“对古老事物感兴趣的年轻女孩”这人设下,倒也勉强说得通。
邵骆钧静静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但那目光仿佛已将她方才瞬间的失言和快速的掩饰都收在眼底。
他没有戳破,只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恢复之前的平淡陈述:
“我们邵家,是上古十二神巫之后。在那场久远的大战中,先祖们站在了建木神族这一边。因为建木神族的先知们预见到,只要那‘轮回机器’不灭,汲取众生灵魂能量的循环不止,宇宙间的纷争与痛苦便永无宁日。为了彻底了断祸根,建木神族做出了一个决绝的选择——他们自断了连接天地的能量通道,也就是神话中‘建木’所象征的通道。这一举动,使得阿修罗族能够借助他们信奉的上帝所布下的因果法则之网,成功设下了分割时空的庞大结界……某种意义上,重塑了部分世界的规则。”
他讲述的这些,早已超越了寻常家族秘史的范畴。
雷宇峥只觉信息量巨大,头脑发胀,但核心一点他抓住了:邵家和林家,在难以想象的久远过去,就因共同的立场和牺牲而被绑定在一起。那份协议的源头,恐怕就深埋在这匪夷所思的“上古盟约”之中。
而杜晓苏,在最初震惊之后,内心却掀起更剧烈的波澜。
邵骆钧提到的“轮回机器”、“因果网”、“时空分割结界”……
这些概念,与她前世从迈恩那里了解到的、关于“约柜”可能具备的时空属性、以及某些古老传说中提到的“灵魂循环装置”、“因果律武器”等模糊描述,隐隐有着惊人呼应!
她几乎可以肯定,邵家守护的秘密,林家被卷入的渊源,以及那枚凤凰领针背后可能指向的凡恩家族的追寻,最终都汇聚向同一个目标。
邵骆钧看着她变幻不定的神色,缓缓端起了面前不知何时由悄无声息进来的侍女斟上的煎茶。
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我知道吉萨的金字塔是怎么建造的,”他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我也知道,地球为何在古老记载中曾被‘降级’。原因之一,便是后来亚特兰蒂斯的堕落,滥用能量,触犯了某些根本的禁忌。”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依旧处于信息消化中的雷宇峥,最后定格在杜晓苏脸上,那眼神深邃如银河星海,仿佛能看穿她灵魂深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烙印。
“早餐应该快好了。”他最后说道,结束了这段信息量爆炸的晨间谈话,“有些事,急不得。吃完,我们再慢慢聊。关于协议,关于你们为何必须来这里,以及……你们各自,真正需要面对和承担的是什么。”
纸门外,恰好传来轻微脚步声和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晨光依旧明媚,庭院静谧如画。
但雷宇峥和杜晓苏都知道,从这个早晨开始,他们的人生轨迹,已经无可避免地被拖入了一条布满远古谜团、家族宿命与未知危险的湍急河流之中。
而早餐,只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