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邵家委托人来访(2/2)
下颌线条利落干净,有恰到好处的棱角,不显凶悍,却明明白白昭示着这绝非好相与的角色。
整个人,像一杯温到恰好的陈年威士忌。
初看是琥珀色的醇厚熨帖,入口是顺滑斯文;唯细品,才能察觉内里蕴藏的、经时间淬炼的硬朗劲道,淡,却绵绵不绝,后劲十足。
幼年关于姥爷的所有记忆——那双温暖干燥的大手,书房淡淡墨香,讲故事时沉稳语调,甚至偶尔凝望远方时眼中掠过的、年幼的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汇聚,猛烈冲击他的认知。
他喉结滚动,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未失态。
然而那声低哑的、带难以置信颤抖的呼唤,还是冲口而出:
“姥爷……?”
宫本刚脸上却无任何波澜。
他放下茶杯,瓷杯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清脆的“嗒”一声。
他微微偏头,目光在雷宇峥脸上从容打量,那眼神像审视一件有些意思的物品,带评估,又保持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
然后他开口,声音略沙哑却异常清晰的日语,随后用流利标准的中文重复,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彻底打破雷宇峥那一刻不切实际的恍惚:
“雷先生,你好。我是宫本刚。”
不是姥爷。是宫本刚。一个日本人。
雷宇峥猛地清醒,巨大失落和更深警惕同时攥紧心脏。
他强迫自己收敛所有外露情绪,迈步走进室内,反手关上门,将外界彻底隔绝。
他未在宫本刚对面椅子坐下,而是走到窗前,与宫本刚保持一段不远不近、充满审视意味的距离。
他转身,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更显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刀。
“宫本先生,”雷宇峥开口,声音已恢复冷硬,纯粹公事公办腔调,“我不记得宇天与金刚组,或与您本人,有过任何预约或业务接洽。您提到‘祖上约定’,恕我直言,这听起来更像无从考证的故事。我时间宝贵,若您不能在一分钟内说明真实来意,我想会面可以到此为止。”
他在试探,也在施压,试图夺回主动权。
宫本刚面对这近乎无礼的直白,并未动怒,连眉毛都未抬一下。
他缓缓起身,和服衣摆垂落,纹丝不乱。
身材与雷宇峥相仿,站直后,那种经年沉淀的气势更显凝实。
“雷先生年轻气盛,可以理解。”宫本刚中文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用词带点古雅韵味,“我来,并非为宇天的生意,至少不完全是。我受人之托,带来一个邀请,以及……履行一个古老承诺。”
“受谁之托?什么承诺?”雷宇峥追问,心跳不受控制加快。
“京都,邵家。”宫本刚吐出四字,目光平静观察雷宇峥反应。
邵家!果然!
雷宇峥指尖微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母亲姓邵,但她的家族早已……四散。我本人与所谓京都邵家,并无瓜葛。”
“血脉联系,并非距离或时间可轻易斩断。”宫本刚轻轻摇头,那姿态竟又与记忆中姥爷有几分神似,让雷宇峥心头烦恶。“尤其是当这份血脉,触发古老约定之时。”
“约定?”雷宇峥冷笑,“我从未听我母亲,或我姥爷提过任何与日本方面的约定。”
“有些约定,未必需要时时提起,它刻在家规祖训里,流淌在血脉之中,只待特定条件被激活。”宫本刚不紧不慢说,从羽织内袋取出一个扁平的深蓝色织锦囊。
锦囊已很旧,边缘磨损,但保存完好。
他解系带,从里抽出一份文件。
那不是现代A4纸,而是质地厚实、微微泛黄的仿古笺纸,折叠整齐。
宫本刚将它小心展开,朝雷宇峥方向推了推,放在紫檀木茶几光滑表面。
“雷先生可以看看这个。”
雷宇峥迟疑一瞬,终究上前两步,俯身看去。
文件是竖排毛笔字,从右向左书写,墨迹深沉,力透纸背。
开头称谓和落款,让他瞳孔再次收缩。
这是一份协议,或说带承诺性质的契书。
立约人一方,赫然是“邵骆钧”——他的太外公,邵振轩的父亲。而另一方,署名处是一个清晰印章,汉字是“宫本”,旁边是花押,日期是民国某年。
协议内容并不冗长,核心只一条:邵骆钧承诺,若日后邵家直系后裔中,有男子与沪上林家后裔女子缔结婚姻,则这对新婚夫妇,务必在成婚后前往日本京都邵家本邸。
协议下方,除了邵骆钧签名和私印,竟还有他姥爷邵振轩年轻时的签名(那时他尚未被家族除名),以及一个陌生的、属于“林宛仪”的娟秀签名和指印。
林宛仪……晓苏的奶奶!
雷宇峥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宫本刚:“这是什么意思?我太外公为何签这种东西?林家又为何同意?这和我,和晓苏有什么关系?”
他心中惊涛骇浪。
上午他才刚对晓苏说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与他们无关。
转眼间,一份泛黄文件就将这自欺欺人的安慰击得粉碎。
这份协议像一条沉睡多年、突然醒来的毒蛇,吐着信子,缠上他和晓苏刚刚缔结的婚姻。
宫本刚对他的激动似早有预料,语气依旧平缓:“邵骆钧先生当年与某些方面有所合作,亦有所交换。这份协议,是诸多交换条件中的一项,关乎家族传承与……某些古老信物的最终归属。林宛仪女士当年是邵振轩先生的义妹,深得邵骆钧先生信任,她知晓部分内情,并自愿为此作证,以保全其家族后裔在某些动荡中的平安。协议本身,可看作是邵家对林家的一种特殊庇护,也是一种……责任的联结。”
“至于为何与你们有关,”宫本刚目光落在雷宇峥无名指那枚简单婚戒上,眼神深邃,“邵振轩先生只有一位独生女,即令堂邵凯旋女士。令堂育有三子。据我所知,长子雷宇涛先生的婚姻,并未符合‘林家后裔’这一条件。而就在今日上午,”他顿了顿,语气有极细微变化,似在陈述既定事实,“您,雷宇峥先生,与林宛仪女士的孙女,杜晓苏小姐,正式登记结为夫妻。恭喜。”
“你们怎会知道?!”雷宇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被窥视的怒火和寒意。
他和晓苏去民政局是临时起意,除家人,未告知任何人!
“邵家虽远在京都,但并非对国内之事一无所知。尤其是涉及血脉约定之事,自然会有所关注。”
宫本刚的回答滴水不漏,可这话背后的意味,更让人不寒而栗。“喜讯已传回京都。家主认为,是时候履行这份延迟了数十年的约定了。”
“若我说不呢?”雷宇峥挺直脊背,下颌线绷紧,显露出不容置疑的抗拒,“我姥爷早已脱离邵家,我母亲也从未承认过什么京都本家。我和晓苏的婚姻是我们自己的事,与这些陈年旧约无关。我不会带她去任何地方,更不会去什么京都邵家。”
空气骤然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轻微嗡鸣。
阳光在宫本刚身后百叶窗上移动一格,光影在他脸上划过。
宫本刚静静看了雷宇峥几秒,那目光不再温和,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甚至带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意味。
他未争论,未劝说,只是缓缓地,将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还有几行附加小字,墨色略新,似后来添上。
宫本刚指尖点在其中一行。
雷宇峥定睛看去,浑身血液几乎倒流。
那行字写的是:“若约定之后人拒绝履约,则视为自动放弃邵家一切庇护,并须承担由此引发之一切后果。此后果,可能涉及缔约双方家族之安全与传承。”
“雷先生,”宫本刚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沉重感,“有些约定,之所以被称为‘约定’,是因它承载的不仅是承诺,还有代价。邵骆钧先生当年签下它,林家当年同意它,都有其不得已的理由和必须守护的东西。如今,钥匙握在你们手中。去京都,不仅是履行一个形式,更是去了解你们各自家族真正的过去,去面对……你们可能已无法置身事外的命运。”
他收起协议,重新放回锦囊,动作缓慢郑重。
“家主只让我带来邀请和提醒。选择权,当然在您和您夫人手中。”宫本刚微微颔首,“我会在城中停留三日,住宝格丽酒店。若您改变主意,或杜晓苏女士想了解更多关于她祖母林宛仪女士的往事,随时可联系我。”
说完,他不再看面色铁青的雷宇峥,整理了一下羽织前襟,步履沉稳向门口走去。
拉开门时,他停顿一下,未回头,只留下一句:
“雷先生,逃避并不会让阴影消失,有时反会让它长得更快。有些根,扎得太深了。”
门轻轻合上,贵宾室里只剩雷宇峥一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茶香与松木气息。
他依然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如松,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已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翳。
窗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而富有生命力。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份刚到手、还带体温的结婚证所带来的纯粹喜悦,此刻已被一层浓重的、来自历史深处的迷雾所笼罩。
而迷雾另一端,是京都,是邵家,是那些他曾以为早已被姥爷亲手斩断的、危险的根须。
他该如何对晓苏开口?
告诉她,他们的婚姻不仅连接彼此,还无意中叩响了一扇通往未知与麻烦的大门?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他混乱思绪。
这一次,是家里座机。
雷宇峥深吸一口气,接起。
那头传来杜晓苏轻快声音,带一丝撒娇意味:“雷先生,忙完了吗?我的图画到一半,排骨把它的玩具叼到我脚边了,等你回来主持公道呀。晚上想吃什么?我好像有点灵感,想尝试新菜式……”
听她全然不知情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话语,雷宇峥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听不出任何异常,甚至带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
“快了,老婆。有点小问题需要处理一下。晚上……我们出去吃吧,庆祝一下,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真的?那我要好好想想!”杜晓苏声音更加雀跃。
挂断电话,雷宇峥慢慢走到窗前,俯瞰脚下城市。
暮色开始降临,天际泛起紫灰色云霭,吞噬最后阳光。
宫本刚的话语,协议上那些冰冷字句,还有晓苏奶奶林宛仪那个陌生签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有些根,扎得太深了。”
是啊,深到跨越时间、海洋,深到在他们自以为获得幸福的时刻,悄然探出狰狞枝丫。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今天上午和晓苏在民政局门口的合影,两人笑得毫无阴霾。
拇指轻轻抚过晓苏的笑脸。
无论如何,他必须保护她,保护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这个家。京都……邵家……
他眼中闪过锐利而决绝的光芒。或许,有些路,避无可避时,直面才是唯一出路。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