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最后的良知(2/2)
春桃走后,客氏拿起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却依旧保养得极好,眉眼间带着几分妩媚,几分威严。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革职还乡?”她低声自语,“魏忠贤,你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她和魏忠贤相识多年,一起从底层爬上来,联手除掉了王安上来,联手除掉了王安,掌控了朝政大权,她太了解魏忠贤的性子了。魏忠贤这个人,野心极大,手段狠辣,为了权力,从来不会心慈手软。别说只是几个清流士子,就算是曾经对他有恩的人,只要威胁到他的权力,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当年,魏忠贤还只是个小太监的时候,曾得到过一个老太监的照顾。后来那个老太监无意中知道了他和客氏的一些秘密,魏忠贤毫不犹豫地就把那个老太监送进了诏狱,最后那个老太监死在了狱中,连尸骨都没能留全。
可现在,他竟然会放过三个公然反对他的清流士子,这实在太反常了。
客氏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和魏忠贤的同盟,是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的。他们一起掌控朝政,一起享受权力带来的荣耀和财富,一旦其中一方的心性变了,或者有了别的想法,这个同盟就会变得岌岌可危。
她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在这紫禁城的顶峰,权力就像是一杯毒药,一旦喝了,就再也停不下来。她已经站在了最高处,再也不能跌下去了。任何可能威胁到她权力的因素,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她沉思了片刻,心里有了主意。她要亲自去见见魏忠贤,试探一下他的心思,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他真的动了恻隐之心,想要回头,那她就必须想办法拉他回来,或者……彻底控制他。
这日,客氏特意让人做了天启帝最喜欢吃的桂花糕,装在食盒里,带着几个宫女,假借给天启帝送点心的名义,来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暖阁外,几个太监和宫女正站在廊下值守,看到客氏过来,都连忙躬身行礼:“夫人安好。”
客氏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都起来吧。皇上在里面吗?”
“回夫人,皇上正在里面批阅奏折,厂公也在里面。”一个太监连忙躬身回道。
客氏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心里暗道:“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他。”
她让宫女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挥退了所有的宫女和太监,只留下自己一个人。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慢悠悠地走到暖阁外,故意咳嗽了一声,吸引里面的人的注意。
片刻后,殿门打开,魏忠贤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客氏站在门外,他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夫人怎么来了?”
“我听说皇上今日批阅奏折累了,特意做了些桂花糕,送过来给皇上尝尝。”客氏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温婉亲切,却从未达眼底,“没想到厂公也在,倒是巧了。”
魏忠贤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夫人快请进。皇上正说有些累了,正好可以尝尝夫人做的桂花糕。”
客氏摇了摇头,笑着说:“不了,皇上批阅奏折要紧,我就不进去打扰了。等皇上忙完了,再让宫女把桂花糕送进去吧。”
她说着,目光落在魏忠贤脸上,仔细打量着他。魏忠贤的脸色有些苍白,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和往日里那个神采奕奕的九千岁判若两人。
客氏心里越发确定,魏忠贤一定有心事。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厂公近日似乎心事重重?看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夜不安枕?”
魏忠贤心里一凛,猛地抬起头,看向客氏。他没想到客氏竟然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难道她已经知道了什么?他强压下心里的波澜,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地说:“夫人说笑了。我如今掌管司礼监和东厂,事务繁忙,难免有些劳累,脸色自然不太好。至于夜不安枕,那更是谈不上,我吃得好睡得香,有何不安?”
客氏用团扇掩住半边嘴唇,轻轻笑了笑,声音压低了几分:“哦?可我听说,厂公前几日,竟高抬贵手,放过了几个不知死活的书生?张文达、李修远、王彦青,这三个人,可不是一般的书生吧?他们公然妄议厂臣,按说该是死罪,可厂公却只是下令让他们革职还乡,这可不像是厂公平日的手段啊。”
魏忠贤的脸色微微一变,心里暗道:“果然,她还是知道了。看来我身边的眼线,还真不少。”
他强装镇定,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迎上客氏的目光,语气坚定地否认:“夫人多虑了!我行事,向来只论利害,不问情分!放过那几人,不过是觉得他们无足轻重,杀了他们,反而会惹得清流士子们群情激愤,到处散播谣言,徒惹物议,于大局无益罢了!我这也是为了我们好,为了稳住朝局,可不是什么高抬贵手。”
“是吗?”客氏拖长了语调,嘴角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在魏忠贤脸上逡巡着,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但愿如此。厂公可要记住,我们如今是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船下,可是万丈深渊,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有些无谓的‘良心’,该扔就得扔,留着……可是会害死人的。”
魏忠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客氏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阴沉。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顺着脊椎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突然意识到,客氏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开始怀疑,客氏在他身边,究竟安插了多少眼线?司礼监的太监里,有多少是她的人?东厂的校尉里,又有多少是她的心腹?他今日修改名单的事,做得如此隐秘,连李永贞都不敢多问,客氏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知道,可见她的眼线已经渗透到了他的核心圈子里。
她今日的这番话,究竟是单纯的警告,还是别有用意?她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想要提前控制他?
魏忠贤越想,心里越不安。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权力的沃土中悄然滋生,迅速蔓延。他看着客氏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忌惮。他清楚,在这紫禁城的顶峰,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与威胁。
客氏摇着团扇,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去。走到廊下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魏忠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然后才转身,带着宫女们离开了。
魏忠贤站在暖阁外,看着客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宫道尽头,脸色阴沉得吓人。他握紧了拳头,心里满是烦躁和猜忌。
他转身回到暖阁里,天启帝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看得昏昏欲睡。看到魏忠贤进来,天启帝抬起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魏伴伴,刚才是谁在外面?”
“回皇上,是客夫人,给皇上送桂花糕来了。”魏忠贤躬身回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恭敬,脸上也重新带上了讨好的笑容,仿佛刚才和客氏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哦,是客奶妈啊。”天启帝点了点头,兴趣缺缺地说,“桂花糕放在那里吧,朕现在没胃口,等会儿再吃。魏伴伴,这奏折太多了,朕看得头疼,你帮朕批了吧。”
“奴才遵旨。”魏忠贤连忙躬身应道,走上前,接过天启帝手里的奏折,开始认真批阅起来。
批阅完奏折,天启帝已经睡着了。魏忠贤小心翼翼地把奏折整理好,轻轻退出了暖阁。回到司礼监值房,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让任何人进来。
他走到桌案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封信。
当时他看到这封信,只觉得王安迂腐可笑,把信随手扔在了一边。后来清理东西的时候,又把信捡了回来,放进了木盒里,一直留到现在。
他拿起那封信,展开来看。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可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贤弟,权力是柄双刃剑,能伤人,亦能伤己。莫要被权力蒙蔽了双眼,忘了初心。”
想到王安,他的心里又是一阵刺痛。王安待他不薄,少年时保护他,长大后提拔他,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对待。可他呢?为了权力,他和客氏联手,陷害王安,把王安贬到南海子,最后王安死在了南海子,死的时候,还在提醒他要防微杜渐,要回头是岸。
魏忠贤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后悔,如此愧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王体乾的声音响了起来:“厂公,属下有要事禀报。”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把木盒放回抽屉里,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沉声说:“进来。”
王体乾推门进来,躬身行礼:“厂公。”
“什么事?”魏忠贤坐在椅子上,语气平淡地问。
“回厂公,东厂校尉查到,客夫人的侄子客光先,在地方上担任总兵,贪污军饷,数额巨大,而且还纵容手下士兵欺压百姓,民怨极大。校尉们已经收集到了确凿的证据,特来向厂公禀报。”王体乾躬身回道,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叠纸,递到魏忠贤面前。
魏忠贤接过纸,展开来看。纸上详细记录了客光先贪污军饷的数额,还有他纵容士兵欺压百姓的证据,甚至还有几个百姓的证词,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魏忠贤的脸色越来越沉。客光先仗着客氏的权势,在地方上胡作非为,他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一直没放在心上,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和客氏闹僵。可他没想到,客光先竟然敢贪污军饷,而且数额如此巨大。
军饷乃是国之根本,关系到边防的安危,贪污军饷,形同通敌叛国,按律当诛。
魏忠贤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魏忠贤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王体乾站在一旁,看着魏忠贤的脸色,不敢说话。
魏忠贤想了很久,终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把手里的证据放在桌案上,看着王体乾,沉声说:“这件事,先压下去,不要声张。派人继续暗中调查,收集更多的证据,另外,密切关注客光先的动向,不许他离开驻地半步。”
“厂公,这……”王体乾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魏忠贤,“若是压下去,万一此事败露,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知道。”魏忠贤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容我再想想,该如何处理。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不要多问。”
“是,属下遵旨。”王体乾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躬身应道,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魏忠贤叫住他,“另外,派人去查一下,我身边的太监和宫女里,有多少是客氏安插的眼线,一一查清楚,报给我。”
王体乾心里一惊,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查。”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值房。
王体乾走后,值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魏忠贤坐在椅子上,看着桌案上的证据,眼神复杂。
王安那阴魂不散的“良知”,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而客光先的案子,像是一剂催化剂,让这颗种子迅速生长,也让他和客氏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他拿起桌案上的朱笔,在纸上写下“防微杜渐”四个字。这四个字,是王安用生命写下来的,也是他一直忽略的。现在,他终于明白,王安的良苦用心。
魏忠贤看着纸上的四个字,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