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潜行蛰伏,混入矿洞(2/2)
是压抑的、谨慎的、不想惊动任何人的轻咳。
王枫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见一道佝偻的身影,蜷缩在棚屋最深处那堆干草上。
那人背对着他。
肩胛骨透过单薄的衣衫,如同两片即将折断的蝶翼。
他的咳嗽压得极低。
每咳一声,都要用拳抵住胸口,将声音闷在胸腔深处。
但王枫看到了。
他咳嗽时,右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摸索。
摸到的不是药,不是水。
是一柄凿子。
很短,很钝,锤柄被磨得光滑如镜。
那人将这柄凿子握在掌心。
贴在心口。
咳嗽渐渐平息。
王枫收回目光。
他闭上眼。
他没有问那个人的名字。
也没有问那柄凿子上刻着什么字。
他只是将那四柄从他怀中探出一角的旧凿子,又往深处推了一寸。
——
五、暗流
第二日。
王枫被分入第七采掘组。
第七组。
不是巧合。
是他用从黑煞军士手中夺来的那半截断刀,与监工换来的。
监工收下断刀。
没有问他要去第七组做什么。
三百年了,他见过太多矿奴想要调入第七组。
有的想死得快一点。
有的想死得慢一点。
他不在乎。
他只是将断刀收入怀中,在那张泛黄的矿工名册上,划掉一个名字。
写下另一个。
“王七”。
王枫接过矿镐。
镐柄上还残留着前任矿工的体温。
他握住它。
如同握住那四柄凿子。
——
第七采掘组的矿洞,在血纹矿区第六层与第七层的交界处。
这里是地肺寒煞最浓的区域。
常人仙入内,一个时辰经脉冻结。
三个时辰肺腑溃烂。
六个时辰——
尸骨无存。
王枫站在第六层通往第七层的洞口。
洞内漆黑。
连火把都无法在此燃烧——煞气会在一息内将任何明火扑灭。
只有洞壁上偶尔闪过的、猩红色的矿脉纹路,如同巨兽呼吸时起伏的血管,为这片死寂之地提供微弱的、不详的光。
他迈出一步。
洞内。
地肺寒煞如万载玄冰凝成的潮水,从他足底涌泉、小腿阳陵、大腿风市——
层层漫上。
不是侵蚀。
是吞噬。
王枫没有停。
他只是将丹田深处那粒金色幼芽的脉动,调整到与洞顶空间波动同频的九息一次。
脉动推着帝血。
帝血暖着经脉。
经脉护着脏腑。
他走过第七层第一个弯道。
身后,那柄被监工划去的、前任第七组矿工的名字,在他记忆深处闪了一下。
他没记住那个名字。
但他记住了那柄凿子。
很短,很钝,锤柄被磨得光滑如镜。
握在掌心。
贴在心口。
——
六、脉
第七层没有矿奴。
不需要。
这里的矿石,不是用矿镐开采的。
是用命换的。
王枫在第七层深处走了半个时辰。
地肺寒煞已经侵入他左膝。
那道膝阳关穴的经脉,在煞气侵蚀下开始痉挛。
他的步伐没有慢。
只是将重心更多地落在右腿上。
右腿的道伤,比左腿更重。
但他不在乎。
他只需要撑过——
前方三丈处。
洞壁。
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周围岩壁融为一体的裂隙。
裂隙边缘光滑。
不是天然形成。
是人工凿刻的。
与云矶子藏身的洞顶裂隙,一模一样。
王枫蹲下身。
他将掌心贴在裂隙边缘。
丹田深处,那粒金色幼芽——
脉动了一下。
裂隙深处,传来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的回应。
不是意念。
不是残魂。
是脉动。
与他的幼芽、与洞顶传送阵、与三千万里外凌霞山母树——
完全同频的脉动。
王枫将神识探入。
他感知到了。
裂隙深处三寸。
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温润如玉、散发着柔和青光的晶石。
安静地嵌在那里。
养魂仙玉。
——
七、蛛
王枫没有立刻取。
他将掌心覆在裂隙边缘。
神识如蛛丝,顺着裂隙探入更深处。
他感知到了。
那枚养魂仙玉周围三丈——
布满了极细、极密、几乎无法察觉的禁制丝线。
不是阵法。
是更原始、更古老的东西。
是地仙以自身精血为引,布下的“血禁”。
一旦有人触碰仙玉,布禁者会在三息内感知。
三息。
王枫收回神识。
他看着那枚近在咫尺的青光晶石。
三寸。
只差三寸。
他没有动。
只是将掌心从裂隙边缘移开。
然后他站起身。
转身。
走出第七层。
身后,那道裂隙边缘,有一滴极淡极淡的、金色的帝血。
是他方才将掌心覆在裂隙上时,右臂那道裂痕渗出的。
血渗入岩缝。
悄无声息。
那枚养魂仙玉的青光,在血滴渗入的瞬间——
微微亮了一下。
——
尾声·夜话
第三日。
子时。
王枫从第七组矿洞出来。
他的左腿已经无法正常行走。
不是煞气。
是那道膝阳关穴的经脉,在连续两日的地肺寒煞侵蚀下,彻底痉挛。
他拖着这条腿,走回最深那间棚屋。
十七个人都在。
有的睡着了。
有的睁着眼,望着棚顶那片永远不会有星光的黑暗。
那个蜷缩在最深处的佝偻身影,依旧醒着。
他背对着王枫。
右手依旧握着那柄凿子。
贴在心口。
王枫在他身侧三尺处坐下。
没有靠近。
没有询问。
只是将怀中那四柄凿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干草上。
月光——今夜荒原难得有月——从棚屋裂隙中渗入。
落在这四柄锈迹斑斑的旧凿子上。
很轻。
很淡。
那人没有回头。
但他的右手,在凿子上空停住了。
三息。
五息。
十息。
他将掌心覆在“刘”那柄凿子上。
“……刘老头。”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喝老陈锻的凿子。”
“老陈死了两百八十年。”
“他这柄凿子,老陈锻的。”
他顿了顿。
“老陈锻凿子的时候,从来不问是给谁的。”
“只要有人求到他头上。”
“他就锻。”
“锻完了,在锤柄上刻个姓。”
“姓。”
“不是名字。”
“他说,名字会忘。”
“姓忘不了。”
王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这四柄凿子,又往那人手边推近一寸。
那人没有收。
他只是将掌心覆在“刘”的凿子上。
很久。
久到月光从棚顶裂隙移开,久到矿营深处传来换班的铁链声。
他收回手。
“……我叫周。”他哑声道。
“周福。”
“活着的时候。”
他顿了顿。
“已经很久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王枫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因三百年不见天日而近乎失明的眼眸。
“周福。”他轻声道。
周福没有应。
他只是将那柄“刘”的凿子,轻轻握在掌心。
贴在心口。
如同两百八十年来,每一个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