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夜航(2/2)
“什么祭坛?需要什么样的血?我的血吗?” 苏念雪追问,心跳如鼓。
曹德安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手指无力垂下,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只剩下空洞的恐惧,嘴里依旧喃喃着:“血……钥匙……门开了……都死了……全都……死了……”
说完,他头一歪,似乎再次昏迷(或陷入深度谵妄)过去,只剩下微弱而不规律的呼吸。
苏念雪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曹德安的话,虽然混乱,但拼凑起来,却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在云梦泽深处,有一个需要“钥匙”和特定“血裔”之血才能开启的“祭坛”或“门”。太后和北静王都知道,并且都在寻找。而开启那扇门,似乎伴随着巨大的危险和……死亡。太后或许就是因此而死,而曹德安,因为知道了太多,看到了不该看的“影子”,也被灭口(未遂)并囚禁。
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长生?灾厄?还是曹德安口中那些“红的眼睛”、“会动”、“在笑”的“影子”?
而她自己,这个“血裔”,带着“钥匙”,正被各方势力推向那扇“门”……
她是开启“门”的祭品?还是……掌控“门”的关键?
不,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艘船的真相,弄清“老何”的立场,弄清船上是否还有其他人。然后,在到达云梦泽之前,掌握更多的主动,甚至……想办法摆脱这艘船,另寻途径南下。
但首先,她需要食物,需要恢复体力,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来思考下一步计划。
天光渐亮,晨雾开始消散。
苏念雪最后看了一眼底舱昏迷的曹德安,和那个诡异的血符号,然后迅速退回了自己的杂物舱。
她刚在舱内坐定,整理好略微急促的呼吸,舱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是“老何”。
他端着一个粗陶碗,里面依旧是稀薄的菜汤和两个杂粮饼子,掀开舱帘走了进来。
“吃饭。” 他将碗放在苏念雪旁边,声音依旧沙哑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昨夜发生的落水事件和船上任何异常都一无所知。
苏念雪抬起眼,看向“老何”,目光在他那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上仔细扫过,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老何”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浑浊的老眼也看了她一眼,道:“看什么?赶紧吃,凉了更没法下咽。”
语气自然,带着底层船工特有的粗粝和些许不耐烦。
苏念雪垂下眼帘,端起碗,小口喝着汤,状似无意地问道:“船家,昨夜……好像听到有人落水了?没事吧?”
“老何”正在检查堆放的缆绳,闻言头也不抬:“一个毛手毛脚的夯货,起夜没走稳,自己栽水里去了,扑腾半天,喝了一肚子冷水,捞上来在那边躺着呢,死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运河上不太平,夜里风大浪急,没事别瞎出来晃悠,掉下去可没人捞你。”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提醒,但苏念雪却听出了一丝告诫的意味。
“多谢船家提醒。” 她低声道,继续慢慢吃着饼子,仿佛随口又问,“咱们这是到哪儿了?还得几天能到南边?”
“早着呢。”“老何”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刚出直隶地界,前面是山东。运河这段还算顺,再往南,过了淮安,水道就杂了,耽搁也多。顺利的话,十来天能到镇江,再转别的船或者走陆路,才能往云梦泽那边去。”
他说得自然流畅,对行程似乎了如指掌,而且直接提到了“云梦泽”。
苏念雪心中微动,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专心吃饭。
“老何”也没再多说,检查完东西,便转身出去了。
苏念雪慢慢吃完简陋的早饭,感觉身体恢复了些许暖意和力气。她将碗放到一边,靠坐在舱壁,开始仔细思考。
“老何”的表现,看起来似乎就是一个寻常的、跑惯了这条水道的船工。对“云梦泽”的行程熟悉,对船上乘客(包括她)的安危有基本的责任感(提醒夜里不要乱走),对昨夜落水事件的解释也合情合理。
但正是这份“寻常”,在此刻显得格外可疑。
他难道真的对底舱的曹德安一无所知?对那个血符号,对诡异的敲击声,毫无察觉?
还是说,他的“寻常”,本身就是最高明的伪装?
而且,他刚才提到了“转别的船或者走陆路,才能往云梦泽那边去”。这意味着,这艘船并不是直达云梦泽。那么,在哪里转船?谁来安排?“引路人”是否还有后续接应?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苏念雪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敌暗我明,信息严重不对称,每一步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
但坐以待毙,绝非她的性格。
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僵局,获取更多信息。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她放在角落的、空了的粗陶碗上。
或许……可以从“老何”日常的行为和这艘船本身入手?
白天,船只继续航行。天气似乎好了一些,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其他乘客也陆续起身活动,前舱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一切看起来,与任何一艘普通的客船无异。
苏念雪没有一直待在杂物舱。她找机会,以透气的名义,小心翼翼地来到甲板上,站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仔细观察着这艘船和船上的人。
船是常见的乌篷客船,保养得还算可以,但并无特别之处。除了“老何”,船上还有一个小工,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黑黑瘦瘦,沉默寡言,只管埋头干活,看起来是“老何”的徒弟或帮手。
乘客连她在内,一共六人。除她之外,还有一对看起来像是探亲的老年夫妇,一个独自南下做小生意的中年货郎,一个背着书箱、似乎是赶考或游学的年轻书生,以及……昨夜“落水”的那个“夯货”,是个三十来岁、身材粗壮、但此刻脸色苍白、裹着被子缩在前舱角落打哆嗦的汉子。
苏念雪的目光,重点在那“落水”的汉子、货郎和书生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汉子看起来惊魂未定,不似作伪。货郎和书生也都各做各事,货郎在整理他的小货担,书生则在船头迎着风看书,偶尔咳嗽几声,看起来身体不太结实。
似乎,都很正常。
但苏念雪不敢掉以轻心。她留意着每个人之间的交流,留意着他们是否会有意无意地看向船尾方向,留意着任何可能异常的细微举动。
然而,一整天下来,毫无收获。
就在天色再次将晚,船只寻找夜间停泊处时,苏念雪注意到,“老何”在停稳船、抛下锚后,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提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开始在船上前后检查,尤其是船尾的缆绳和船舷。
他检查得很仔细,手指拂过缆绳的结节,目光扫过船舷的每一寸木板。
苏念雪的心,提了起来。他是不是发现了那个血符号?
只见“老何”提着灯,缓缓走到了底舱入口附近。灯光摇曳,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
苏念雪躲在杂物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老何”的目光,似乎在那块画有血符号的木板边缘,停留了那么一瞬。
很短,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继续检查旁边的缆绳。他甚至用脚,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堆在旁边的、一些潮湿的杂物和水草,恰好将那块有符号的木板边缘,遮住了一小半。
做完这些,他才提着灯,慢悠悠地走回了前舱。
苏念雪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老何”看到了!他肯定看到了那个血符号!但他没有任何表示,甚至用杂物将其稍稍遮掩。
他是什么意思?默认?默许?还是……不想让其他人发现?
他到底是谁的人?
夜色,再次笼罩了河面。
苏念雪回到杂物舱,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大。
“老何”的暧昧态度,曹德安的疯话,神秘的血符号和敲击声,还有“引路人”与“神秘兜帽人”这两股不知是敌是友的势力……
这艘夜航的船,仿佛行驶在一条由秘密、谎言和未知危险编织而成的黑暗河流上,不知终点,不辨方向。
她摸了摸怀中的徽记,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无论如何,南方,云梦泽,那扇“门”,是她必须去的地方。
而在到达那里之前,她必须在这艘危机四伏的船上,活下去,并且,尽可能多地,看清隐藏在黑暗中的,每一张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