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绝境(2/2)
苏念雪剧烈地喘息着,背上的伤,肩上的伤,腹部的绞痛,内腑的震荡,还有眼前这血腥诡异的场景,都让她浑身发冷,几乎无法思考。
但“引路人”最后那句话,像冰锥一样刺入她混沌的脑海。
宫门守卫很快会来。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无论是被当作私逃的嫌犯,还是被当作这场屠杀的目击者(甚至可能是“凶手”),她都百口莫辩,绝无生理。
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前路是另一个陷阱,是更深的龙潭虎穴。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尚带着余温和血腥气的玉牌,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冰冷的门框,挣扎着站了起来。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处,痛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死死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走。” 她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引路人”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迈出了角门,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
苏念雪踉跄着,紧随其后。
踏出角门的那一刻,凛冽的夜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宫外特有的、更加空旷自由,却也更加冰冷陌生的气息。
身后,是巍峨沉默、吞噬了无数秘密和生命的紫禁城。
身前,是茫茫无边的、未知的黑暗和险途。
她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跟着前方那道沉默的黑色身影,走入京城沉睡的街巷,走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
身后的角门,在她离开后,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门内那血腥的一幕,暂时封锁。
京城宽阔的街道,在深夜中空旷无人,只有两旁屋檐下悬挂的、在风中摇曳的零星灯笼,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更衬得四周黑暗深邃。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苏念雪强忍着身上多处伤口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紧紧跟着前方那道始终与她保持三四步距离、沉默前行的黑色身影。
“引路人”的步伐很稳,速度不疾不徐,却正好是她此刻勉强能跟上的极限。他似乎对京城的街巷极为熟悉,专挑最僻静、最黑暗的小巷穿行,避开可能打更人或巡逻兵丁的主干道。
没有交流,没有解释。
只有急促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和呼啸的风声,交织成逃亡路上唯一的伴奏。
苏念雪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脑中依旧混乱,曹德安临死前狰狞的脸,那一道道夺命的乌光,角门内外瞬间逆转的生死……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回。
但此刻,她只能跟着他走。
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曲折幽暗的小巷,就在苏念雪感觉自己已经到达极限,双腿如同灌铅,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一头栽倒时——
前方的“引路人”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似乎是一处荒废的宅院后巷,围墙高耸,墙皮剥落,角落里堆满杂物,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一道小小的、不起眼的木门。
“引路人”走到木门前,没有敲门,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在门锁处摆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侧身,示意苏念雪进去。
苏念雪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息着,看向那扇黑洞洞的小门,又看向“引路人”。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兜帽下的表情。
“进去,里面有药,有干净的衣服,也有你需要的东西。” “引路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平静,“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京城。沿着运河南下,到临清码头,找一个叫‘老何’的船夫,他会送你下一程。”
南下……临清码头……老何……
苏念雪默默记下。
“你……不进去?” 她问,声音嘶哑虚弱。
“我还有事要处理。” “引路人”道,“记住,你只有今晚。明日一早,曹德安等人的尸体被发现,全城都会搜捕你。西华门的守卫或许能证明有人用令牌出宫,但没人能证明那是你,也没人会相信曹德安是死于‘意外’。你,是畏罪潜逃、杀害宫中内侍的首要嫌犯。”
他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苏念雪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引路人”说的是实情。经此一事,她再无回头路。皇宫回不去,京城也留不得。天下虽大,恐怕很快就要贴上追捕她的海捕文书。
“为什么帮我?” 她再次问出这个问题,目光紧盯着那团阴影,“如果你想要徽记,或者别的什么,现在就可以拿走。”
“我需要你活着到达云梦泽,打开那扇门。” “引路人”的回答依旧直接,“徽记在你手中,比在我手中更有用。至少目前如此。”
“那曹德安……”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必须死。” “引路人”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碾死一只蚂蚁,“他的死,能暂时拖住赵全和宫中的视线,给你争取一点时间。但也只是一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北静王的人,应该也在找你。皇帝那边……态度不明。你现在的处境,比在宫中时,更加危险。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身影如同融化在夜色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小巷深处。
苏念雪独自站在那扇敞开的、黑洞洞的小门前,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血腥气——那是她自己身上的。
她没有犹豫太久,扶着门框,艰难地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荒废的院落,只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里没有点灯,但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可以看到简单的土炕,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包袱和一个水囊。
苏念雪摸索着走到桌边,打开包袱。
里面是两套半旧的粗布衣裙,颜色深暗,样式普通,像是寻常民妇所穿。还有一小包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一小瓶治疗内伤的丸药,以及……几块干硬的烙饼和一块咸肉。
最底下,压着一小锭银子,和几串铜钱。
是“引路人”为她准备的逃亡所需。
苏念雪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人,神秘,冷酷,杀人不眨眼,却又为她安排得如此周到。他到底想从“云梦泽”和那扇“门”后得到什么?
她没有时间细想。
天,快要亮了。
她必须抓紧时间。
她强忍着疼痛,就着冰冷的水囊里的水,服下内伤药。然后,褪下身上染血的、属于宫女的衣裙,换上包袱里粗糙但干净的布衣。动作间,牵动伤口,痛得她冷汗涔涔,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换好衣服,她又用金疮药处理了肩头和后背上裂开的伤口,用布条紧紧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虚脱,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她知道,不能停。
她将剩下的烙饼咸肉和银钱小心收好,又将那身血衣和从宫里带出的、可能暴露身份的几件小首饰,塞进炕洞深处,用灰尘掩埋。
然后,她坐在冰冷的土炕边,就着冷水,勉强啃了几口又干又硬的烙饼,强迫自己咽下。
必须补充体力。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滞的深蓝,东边天际,隐约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天,真的要亮了。
苏念雪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徽记、玉牌、黄铜钥匙、油纸卷、短刃、银钱、干粮、水囊……都在。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重新走入清晨凛冽的空气中。
小巷依旧寂静,远处的京城,似乎还未完全苏醒。
她辨明了方向——南方,运河的方向。
然后,拉低了头上粗糙的布巾,遮住大半面容,忍着伤痛和虚弱,迈开脚步,朝着那未知的、危机四伏的南下之路,蹒跚而去。
身后,那座吞噬了她青春、梦想,也埋葬了无数秘密和亡魂的紫禁城,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巍峨而冷漠的轮廓,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而她,苏念雪,这个曾经名动京城的“慧宜郡君”,如今已成了仓皇逃窜、身负命案、被多方势力追捕的朝廷钦犯。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唯有怀中那枚冰凉的徽记,和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追寻真相的火焰,支撑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传说中迷雾深锁的“云梦泽”,走向那扇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毁灭一切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