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蛛丝马迹(2/2)
也有可能是“西山先生”或其党羽,想借此搅乱朝局,同时除掉苏念雪这个心腹大患。
又或者,是朝中其他势力,想浑水摸鱼。
一时间,殿中众人心思各异,暗流汹涌。
皇帝久久未语。珠旒静止,仿佛御座上的人已成雕塑。唯有那无形的、沉重的威压,笼罩着整个乾元殿。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此事,由魏谦全权负责,一应人等,皆需配合。在查明之前,慧宜郡君暂留宫中,于芷萝轩歇息,无朕旨意,不得随意走动,亦不得与外人接触。安远侯夫人遗体妥善保管,中毒诸命妇全力救治。今夜宫宴,至此为止。众卿,散了吧。”
暂留宫中,软禁于芷萝轩!这不是释放,但也非下狱。是一种暧昧的处置,既给了苏念雪辩解和等待调查的机会,也剥夺了她的自由,将置于皇宫这个巨大的囚笼和监视之下。
“臣妾,领旨谢恩。” 苏念雪再次叩首,心中并无多少意外。这或许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只要不被立刻下狱,只要调查还在继续,就还有转圜余地。
“臣等告退——” 满殿文武,宗室外戚,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许多人离开时,看向苏念雪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已少了许多之前的恶意与笃定。今夜之事,太过诡异,真相未明之前,谁也不敢再轻易站队。
北静王萧夜明在经过苏念雪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与她有一瞬的交汇,其中有关切,有凝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但他什么都没说,随着人流离去。
兵部王侍郎狠狠瞪了苏念雪一眼,拂袖而去。
很快,偌大的乾元殿,便只剩下御座上的皇帝,侍立的王瑾等太监,魏谦及其手下慎刑司的人,几位太医,中毒未愈、需要抬下去救治的几位命妇及其侍女,以及……跪在冰冷金砖上的苏念雪和青黛。
丝竹停歇,灯火依旧通明,却照出一片狼藉和死寂。破碎的杯盘,倾倒的案几,泼洒的酒菜,空气中残留的恐慌与毒药气息,共同构成一幅诡异而凄凉的画面。
“带慧宜郡君去芷萝轩。好生‘伺候’。” 皇帝最后吩咐了一句,便起身,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从御座后的屏风悄然离去。那明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深邃的殿宇阴影中。
魏谦走到苏念雪面前,冷硬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郡君,请随下官的人前往芷萝轩。您身边的侍女,需分开询问记录。”
苏念雪站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身形微微一晃,被青黛眼疾手快扶住。“青黛跟随我多年,知晓我一切起居用药,留她在身边,于陛下查案,或更有助益。” 她看向魏谦,语气平静却坚持。
魏谦与她对视片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可。但入芷萝轩后,未经允许,不得擅出,亦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一应饮食用度,由慎刑司派人负责。郡君,请配合。”
这就是彻底监视软禁了。苏念雪不再多言,在两名面无表情的慎刑司内监“陪同”下,带着青黛,离开了一片狼藉的乾元殿。
走出殿门,冬夜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冷刺痛。夜空如墨,星辰隐匿,只有宫道两旁连绵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出昏黄孤寂的光晕。远处,传来散朝官员们压抑的议论声和车马轱辘声,渐渐远去。
芷萝轩是位于后宫边缘的一处独立小院,地方偏僻,陈设简单,平日多用来安置犯错或待查的宫眷。院内已提前点了灯,生了火盆,但依旧显得空旷冷清。两名年长的嬷嬷和四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早已候着,见苏念雪到来,无声行礼,态度恭敬却疏离。
“郡君今夜便歇在此处。有何需要,可吩咐她们。下官告退。” 魏谦将人送到,便带着手下转身离去,留下两名内监守住院门。
房门关上,将寒风与窥探隔绝在外。室内炭火毕剥,暖意渐生,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郡君……” 青黛看着苏念雪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微微摇晃的身形,连忙扶她到床边坐下,声音哽咽,“您怎么样?背上的伤……”
“无妨。” 苏念雪摆摆手,示意她噤声。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陈设简单,一览无余,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藏匿或利用的东西。窗外,隐约可见守住院门的内监身影。
软禁。名副其实的软禁。
但她的心,却并未因此而沉沦。相反,在经历了乾元殿那惊心动魄的生死对峙后,此刻被迫的“静”,反而让她能够更清晰地梳理思绪。
今夜之局,环环相扣,毒杀、栽赃、舆论引导,几乎将她逼入绝境。若非她反应迅速,逻辑清晰,加上那枚耳坠出现的时机和方式实在太过刻意和不合常理,恐怕此刻她已身陷囹圄,甚至血溅当场。
对方显然对她极为忌惮,不惜动用如此激烈的手段,甚至可能牺牲掉安远侯夫人这颗棋子(如果她真是棋子而非意外的话)。目的,不仅仅是杀她,更是要彻底毁掉她的名声和皇帝的信任,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太后?西山先生?还是两者合力?
耳坠是太后所赐,经严嬷嬷之手。但太后会用自己的赏赐下毒,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吗?除非,她算准了皇帝不会、或不敢深究到她头上?又或者,这耳坠根本就是被人调包或利用了?
西山先生……如果有他参与,以其精通毒理和机关的手段,制造一种混合毒物,控制发作时间,甚至利用某种隐秘方式下毒,并非不可能。但将耳塞入死者口中这一步,却显得画蛇添足,反而留下了破绽。这不像是“西山先生”那种谋定后动、力求完美的风格。
除非……栽赃这一步,是另一拨人,或者为了另一个目的加上去的。
苏念雪感到头痛欲裂。线索纷乱,敌友难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并未完全成功。皇帝虽然软禁了她,但并未定罪,反而派出了慎刑司彻查。这说明,皇帝心中也有疑虑,甚至可能……乐见其成,想借此机会,清查某些人和事。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芷萝轩中,安静地等待,保全自身,同时……利用这难得的、置身事外的“观察”位置,看清这潭浑水下的涌动。
“青黛,” 她低声道,“检查一下房间,看看有无夹层、暗格,或者不正常的孔洞。动作要轻,不要让人察觉。”
“是。” 青黛会意,开始装作整理床铺、摆放物品,实则仔细探查。
苏念雪则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皇宫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巍峨而压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无数的秘密与生命。
腊月廿八,宫宴惊变。
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掀起一角。
而她,已被卷入这风暴的最中心。
能否破局,能否求生,甚至……反戈一击,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她轻轻握紧了拳,指尖冰凉。
芷萝轩外,寒风呼啸,卷起檐角的积雪,纷纷扬扬,仿佛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