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舌战群疑(1/2)
乾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无论惊恐、怀疑、愤怒、好奇,都牢牢钉在那个从席位上缓缓起身的绯红身影上。
灯火煌煌,将她因失血和紧张而过分苍白的脸庞映照得如同玉雕,但那双眼眸,却沉静幽深,仿佛两泓不起波澜的古井,清晰地倒映出这殿中的人心鬼蜮。
御座之上,珠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皇帝的声音平静传来:“准。”
只一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仿佛在即将引爆的油锅中,投下了一枚定海神针,将汹涌的恶意和恐慌暂时压制。
苏念雪没有去看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也没有去看北静王紧锁的眉头。她只是微微抬首,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方向,声音清晰,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陛下,臣妾蒙恩赴宴,本为感沐天恩,静观盛典。突逢变故,惊见诸位夫人受难,心中痛切,恨不能以身相代。然,适才太医所言,及诸位大人疑虑,皆指向臣妾。臣妾虽愚钝,亦知人命关天,清誉攸关,不敢不辩,亦不敢不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位刚刚指证她的中年官员,又掠过那位脸色变幻的太医,最后落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几位中毒女眷身上,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悲悯。
“太医方才言道,毒物为‘幻罗香’混‘赤磷粉’,遇热生毒,气味甜腥。臣妾斗胆,敢问太医——” 她转向那位太医,语气陡然锐利,“安远侯夫人毒发之时,距臣妾席位约三丈,其状为突发窒息,面紫睛凸,口吐白沫,十数息而亡。而这位侍郎夫人,” 她指向那位腹痛蜷缩的妇人,“以及另外几位夫人,症状多为腹痛、眩晕、冷汗、恶心。同一种毒,在不同人身上,发作时间、症状表征,竟有如此天壤之别么?”
那太医被问得一怔,额头冒汗,支吾道:“这……人体质各异,对毒物反应自有不同。且中毒深浅……”
“好一个体质各异!” 苏念雪截断他的话,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安远侯夫人饮下的,是御酒。侍郎夫人饮下的,也是御酒。诸位中毒夫人所用酒菜,皆出自光禄寺同一批制备。若毒在酒中,为何独安远侯夫人立毙,余者症状较轻?若毒在菜肴,为何偏偏是这几位夫人中毒,且症状不一?难道这毒物,竟能认人下菜,专拣体质‘合适’的发作不成?”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露出思索之色。确实,这中毒的时机和症状,太过蹊跷。
那位指证苏念雪的官员脸色涨红,厉声道:“巧言令色!或许是你用了多种毒物,分别下在不同之处!”
“多种毒物?” 苏念雪目光如电,直视那官员,“王大人,您是兵部侍郎,掌军械粮草,想必对毒理并不精通。您可知,要在这宫宴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精准地将数种不同毒物,下到数位不同夫人的酒菜之中,且需控制发作时间相近,以制造混乱,需要何等精密的计算和配合?臣妾自入殿以来,未曾离开席位半步,身后侍女青黛亦可作证。臣妾如何能做到?”
她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继续道:“况且,太医方才说,毒物气味‘甜腥’。臣妾席位在此,敢问太医,以及临近的诸位夫人,” 她环视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女眷,“可曾闻到臣妾身上,或臣妾席位周围,有特殊的甜腥气味?”
临近席位的几位女眷面面相觑,迟疑地摇了摇头。
方才一片混乱,谁还顾得上闻什么气味?但此刻苏念雪提起,她们仔细回想,似乎……确实没闻到什么特别的甜腥味。
倒是安远侯夫人倒下时,似乎有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怪味一闪而过,但绝非要靠近苏念雪才能闻到。
“这……” 那太医也迟疑了。他方才确实是嗅到一股极淡的甜腥气,似乎是从苏念雪那个方向飘来,但此刻被苏念雪一问,又见其他人摇头,他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那股气味太淡,混杂在殿中浓烈的各种香气里,难以捕捉。
“太医无法确定,是么?” 苏念雪步步紧逼,“那臣妾再问,这‘幻罗香’与‘赤磷粉’,皆是罕见之物,尤其‘赤磷粉’,据臣妾所知,多用于军中火器或某些特殊匠作,民间罕有。太医何以一见诸位夫人症状,便能立刻断定是此二物混合之毒?莫非太医对此毒极为熟悉,曾多次诊治?”
这话就问得极厉害了。熟悉罕见毒物,要么是医术通神,博览群书;要么就是……经常接触,甚至可能拥有此毒!
那太医脸色瞬间惨白,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明鉴!微臣……微臣只是在一本前朝散佚的《毒经》残卷中见过相关记载,因症状有些相似,故而猜测,绝不敢妄断!更不曾拥有此毒啊陛下!”
苏念雪不再看他,转向御座,深深一礼:“陛下,臣妾愚见,此事疑点有三。其一,毒发突兀,症状不一,不合常理。其二,毒物罕见,指认仓促,难以取信。其三,臣妾并无作案之机,更无确凿证据指向臣妾。仅凭臆测与巧合,便定臣妾之罪,臣妾不服,恐亦难以服众,更会让真凶逍遥法外,继续危害宫廷!”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绝而坦荡的光芒:“臣妾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此事绝非臣妾所为。为证清白,也为救治中毒夫人,臣妾恳请陛下允准——”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第一,立刻将臣妾身上衣物、首饰,以及席位周围所有器皿、残羹,封存查验,看是否有毒物残留!”
“第二,请陛下指派信得过的太医与仵作,会同查验安远侯夫人遗体,以及诸位中毒夫人的呕吐物、所用酒菜,详查毒物种类、来源!”
“第三,臣妾略通医理,愿即刻为诸位中毒夫人施针用药,尽力救治,以观后效,亦可佐证臣妾是否真如猜测那般,精通此道且心怀叵测!”
三条请求,条理分明,掷地有声。将自己完全置于监管之下,主动要求验身验物,更提出参与救治。这哪里是一个心虚下毒者该有的反应?分明是胸有成竹,坦荡无畏!
殿中一片寂静。许多原本怀疑的目光,开始动摇。那兵部王侍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御座上的皇帝微微抬手,他顿时噤声。
“准。”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就依慧宜郡君所言。王瑾,”
“奴才在。” 一直侍立在御座旁的副总管太监王瑾立刻躬身。
“你亲自带人,查验慧宜郡君周身及席位。李院判,” 皇帝看向太医院院判。
“微臣在。”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出列。
“你带人详查安远侯夫人及中毒诸人命妇,验明毒物。光禄寺卿、内务府总管协同,彻查一应酒水膳食制备流程、经手人员。今日之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传遍大殿每个角落,带着凛然天威,“在查清之前,妄自揣测、妖言惑众者,以扰乱宫闱、欺君之罪论处!”
“臣(奴才)遵旨!” 被点名的几人连忙领命。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到苏念雪身上:“慧宜郡君既有救治之心,朕准你协助李院判。务必尽心竭力。”
“臣妾领旨,定当竭尽所能!” 苏念雪再次叩首,心中稍定。皇帝的态度,至少目前是公允的,给了她自证和反击的机会。
王瑾带着两名中年嬷嬷和两名小太监,快步走到苏念雪面前,态度恭谨却不容拒绝:“郡君,请。”
苏念雪坦然张开双臂,任由那两名嬷嬷上前,仔细检查她的发髻、耳坠、脖颈、袖口、腰带、裙裾……甚至脱下了她的外罩霞帔和珠冠,里里外外查看。青黛紧张地看着,手中暗扣的药丸几乎要捏碎。
嬷嬷检查得极为仔细,连礼服上每一处织金纹路、每一个线头结扣都不放过,又用干净的细棉布擦拭苏念雪的双手、脸颊、颈项,查看布上是否有可疑粉末或颜色。小太监则将她席位上的杯、盘、碗、筷、酒壶、乃至坐垫、案几边缘,全部用白布包起,贴上封条。
整个过程,苏念雪神色平静,配合无比。她知道,自己身上是干净的。那套被动过手脚的太后赐服,此刻还藏在庄子里,未曾上身。备用礼服经过她和青黛反复查验,绝无问题。内衬的软甲和暗袋中的药物,也都是防备和救人之用,经得起查验。
果然,两名嬷嬷检查完毕,对视一眼,对王瑾摇了摇头。王瑾又亲自上前,拿起那几块擦拭过的棉布,对着灯光细看,也是干干净净。
“回陛下,慧宜郡君身上及随身物品,并无发现可疑毒物。” 王瑾高声禀报。
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至少,从苏念雪身上,没找到直接证据。
“席位器皿已封存,待后续查验。” 王瑾补充道。
皇帝微微颔首,看向李院判。
李院判那边也已行动起来。几位太医正在为中毒的夫人们施针急救,灌服通用解毒汤药。症状较轻的几位,在银针和汤药的作用下,腹痛眩晕稍有缓解。那位侍郎夫人情况稍重,但暂无性命之忧。最棘手的还是安远侯夫人,已然气绝,被移至偏殿,由经验最丰富的仵作和太医共同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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