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背叛者的价码（2/2）
“面包还在桌上吗？”
“在。”
陈默明白了。
那张纸，被张威放在了桌上。用面包压着，是为了防止被风吹走。
然后他起身离开座位，去扔垃圾。
这期间，如果有人从窗外经过，伸手就能拿走那张纸。
而那个人，刚才就站在街对面。
“李贺有没有拍到那个人靠近窗口？”陈默问。
“没有。那个角度的监控被树挡住了。”
“所以纸条已经被拿走了。”
“应该是。”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重构整个过程。
张威进入测试区，试图复制文件，但中途停止。他写了一张纸条，离开公司，来到便利店。他坐在窗边，用面包压住纸条。街对面的人确认信号，在张威起身扔垃圾的间隙，取走了纸条。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干净，利落，几乎不留痕迹。
如果不是提前布控，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张纸的存在。
陈默睁开眼。
他打字：“让李贺现在进去，控制住张威。”
“要抓？”
“抓。理由就说他涉嫌泄露公司机密。那张纸虽然没了，但监控录像里他写纸条的动作很清楚。再加上他刚才试图复制文件，证据够了。”
“好。”
发送。
陈默关掉聊天窗口，起身走到客厅。
他从冰箱里又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冰水刺激着喉咙，让他清醒了一些。
手机震动。
是沈清澜打来的。
“抓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喘，“张威没反抗。李贺带他上了车，现在往公司开。”
“他什么反应？”
“很平静。上车的时候还说了一句：‘终于来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
“我过去。”
“现在？”
“嗯。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他。”
“好。我在公司等你。”
挂断电话。
陈默换了身衣服，抓起车钥匙出门。
电梯下行，轿厢镜子映出他的脸。眼睛里有些血丝，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
然后移开视线。
电梯门开，他走进地库。
车子启动，引擎声在空旷的地库里回响。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声音单调而沉闷。
开上街道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夜班出租车驶过，顶灯在夜色里划出红色的轨迹。
陈默开得很快。
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公司园区。
保安认识他的车，直接放行。地库的感应灯随着车速逐盏亮起，又在车后逐盏熄灭。
他停好车，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从B2到1，到10，到20。
叮。
门开。
走廊里灯光明亮。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陈默走到会议室门口，推门进去。
张威坐在长桌一端，手放在桌上，手腕上没戴手铐。李贺和另一个安保站在他身后。
沈清澜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都抬起头。
陈默走进去，拉开沈清澜旁边的椅子坐下。
“陈总。”张威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甚至带了点笑意。
“张威。”陈默看着他，“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张威点点头，“我偷了公司东西。”
“偷了什么？”
“一份假文件。”张威笑了，“你们放在测试服务器里的假deo。我复制到百分之八十五，然后停了。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沈清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怎么知道的？”过了几秒，陈默问。
“文件大小不对。”张威说，“真正的核心算法编译包，不会那么小。我上周五帮忙打包过，记得大概的体积。今天这个，小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所以你就停了？”
“嗯。”张威顿了顿，“然后我写了张纸条。告诉对方，文件可能是假的，建议暂缓行动。”
“纸条呢？”
“被人拿走了。”张威看向窗外，“就在便利店。你们应该也看到了。”
陈默靠回椅背。
“为什么这么做？”他问，“既然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还要写纸条提醒对方？”
张威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节奏很乱。
“我女儿病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白血病，确诊三个月了。化疗，靶向药，移植……需要很多钱。”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悔恨，不是恐惧。
是疲惫。很深的疲惫。
“我老婆去年失业了，现在在家照顾孩子。家里存款花得很快，上个月已经快见底了。”张威吸了口气，“然后有人联系我。说可以帮我，给我钱，很多钱。条件是要我提供公司的技术信息。”
“那个人是谁？”沈清澜问。
“我不知道真名。他只让我叫他‘梁先生’。”张威说，“我们见过两次面，都是在酒店咖啡厅。他每次都坐最里面的位置，背对着门。”
“他给了你多少钱？”
“第一次见面，给了一张卡，里面有五十万。说是预付款。”张威扯了扯嘴角，“第二次，又给了一张卡，一百万。说事成之后还有更多。”
“你拿了？”
“拿了。”张威点点头，“我女儿下个月要做配型，如果成功，就要准备移植手术。押金就要交八十万。”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吹得桌上几张纸的边缘微微颤动。
“所以你就答应了？”陈默问。
“一开始没答应。”张威说，“我挣扎了很久。但那天晚上，我女儿在视频里问我：‘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她头发都掉光了，戴着口罩，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停住了。
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
“我没办法。”他说，“我真的没办法。”
陈默看着他。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肩膀微微垮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衬衫领口有些皱，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你最后还是停手了。”陈默说。
“因为那张纸条。”张威抬起头，“我写那张纸条，其实是在提醒他们，也是在提醒我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我，我女儿的病需要钱，但我的良心也需要一个交代。”张威笑了，笑容很苦，“我复制文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知道那是错的，但我停不下来。直到我看见文件大小不对，我才忽然清醒过来。”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也许这是个机会。我可以假装上当，把假文件传出去。这样既拿了钱，又不会真的伤害公司。”
“但你还是写了纸条。”沈清澜说。
“因为‘梁先生’说过，如果发现异常，必须立刻上报。”张威说，“如果我隐瞒不报，他会知道。到时候，钱没了是小事，我怕他会对我女儿做什么。”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个‘梁先生’，长什么样？”
“中等个子，偏瘦。戴眼镜，说话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张威回忆着，“他左手腕上有块表，银色表带，表盘是黑色的。品牌我不认识，但看起来很贵。”
“还有吗？”
“他抽烟。但不是普通烟，是一种细长的烟，烟嘴是金色的。”张威说，“两次见面，他都抽了三四根。烟灰缸里留下的烟蒂上，有外国字。”
陈默看向沈清澜。
她已经在电脑上记录下来了。
“你今天去便利店，也是‘梁先生’安排的？”陈默问。
“嗯。他让我今晚拿到文件后，去那家便利店等着。会有人来接头，确认文件真伪。”张威说，“但我没拿到文件，所以就写了纸条说明情况。”
“接头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梁先生’只说，看到街对面公交站有人戴深蓝色帽子，就是接头人。”
陈默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光璀璨，车流如织，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有多少这样的交易正在发生？有多少人像张威一样，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转过身。
“李贺。”
“在。”李贺上前一步。
“带张威去休息室。给他拿点水和吃的。”陈默说，“今晚就让他待在公司。明天一早，我让法务部的人过来。”
“陈总……”张威也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颤，“我会坐牢吗？”
陈默看着他。
“你泄露公司机密，已经构成了犯罪。”他说，“但如果你愿意配合，指认‘梁先生’，提供所有证据，我可以向警方说明情况，争取从轻处理。”
张威的嘴唇动了动。
“那……我女儿……”
“你女儿的医疗费，公司可以垫付。”陈默说，“算是预付你的补偿金。等你出来之后，再慢慢还。”
张威愣住了。
他盯着陈默，眼睛一点点睁大。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肩膀在颤抖。
李贺扶住他，带他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澜。
沈清澜合上笔记本电脑，看向陈默。
“你真的要帮他垫付医疗费？”
“嗯。”陈默走回桌边坐下，“他女儿才六岁。大人的错，不该让孩子承担后果。”
“但那是一大笔钱。”
“我知道。”陈默说，“但比起让张威彻底倒向对方，这笔钱值得。”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
“你在收买人心。”
“也在斩断对方的一只手。”陈默看向她，“张威如果愿意作证，我们就能正式起诉那个‘梁先生’。只要起诉立案，警方就能介入调查。顺着‘梁先生’，一定能摸到赵志刚。”
“你觉得赵志刚会承认吗？”
“他当然不会。”陈默笑了笑，“但舆论会。只要起诉的消息传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人在背后收买默视的员工，窃取核心技术。到时候，谁最想得到我们的技术，谁就最可疑。”
沈清澜明白了。
“你要用这件事，给赵志刚贴上标签。”
“标签贴上了，就很难撕下来。”陈默站起来，“而且，张威这件事解决之后，公司内部的隐患就清除了。我们可以专心准备下周的技术演示，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最终的反击。”
沈清澜也站起来。
“那个‘净网行动’，你打算什么时候启动？”
“等张威这边处理完。”陈默看了眼时间，“明天上午，法务部会来。下午，我们就开内部会议，正式布置任务。”
“好。”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落地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城市已经入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们走到电梯间。
等电梯时，沈清澜忽然说：“你刚才说，大人的错不该让孩子承担。”
陈默转过头看她。
“但你当初被背叛的时候，也没人替你承担。”沈清澜的声音很轻，“你一个人扛过来了。”
电梯门开了。
两人走进去。
轿厢下行，数字跳动。
“所以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陈默说，“正因为知道，才不想让别人也经历。”
沈清澜看着他。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两人走出去。
地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低低的嗡鸣。
“我送你回去？”陈默问。
“不用。”沈清澜摇头，“我自己开车。你也早点休息。”
“好。”
他们走向各自的车。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启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张威疲惫的脸。他女儿在视频里亮晶晶的眼睛。那张被面包压住的纸条。街对面戴深蓝色帽子的人影。
还有赵志刚。
那个把他推下深渊的人。
陈默睁开眼。
启动车子，驶出地库。
街道空旷，路灯的光线在车窗上快速滑过。他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深夜音乐频道。
萨克斯风的声音流淌出来，缓慢而忧伤。
他跟着旋律，轻轻哼了两句。
然后踩下油门，加速驶向夜色深处。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
车窗外的城市向后退去。灯光连成线，又碎成点，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陈默想起系统推演里的那个问号。
赵志刚真正想掩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也许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而答案，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比如一张纸条。
比如一个眼神。
比如一次背叛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