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针锋寸断 药石回天(2/2)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静室,守在榻边,看着玄素真人为苏晏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看着那几枚金针在苏晏身上微微颤动,仿佛在与死神进行着一场无声而凶险的拔河。
针锋所向,是寸断的生机。
药石之力,欲从幽冥回天。
而此刻的皇宫深处,萧令拂在服下玄素真人留下的、以现有药材调配的汤药,并经过短暂休憩后,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虽然那“种子”的存在依旧如芒在背,但至少不再疯狂掠夺她的精力,身体的虚弱感也减轻了一些。
她重新坐到了御案之后。堆积如山的奏章,便是她的战场。
一份来自东南总督严锋的密奏,详细禀报了推行海禁以来的成效与阻力:沿海数十处私港被捣毁,数百艘涉嫌通寇的船只被扣查,一批与海寇有牵连的地方胥吏、豪强被捉拿下狱,海疆形势暂稳。但阻力亦空前巨大,江南士绅联名上书喊冤叫屈,暗示严锋滥用职权、打击报复,甚至有御史上书弹劾严锋“酷烈扰民”、“动摇国本”。
萧令拂朱笔批阅:“海禁关乎国运,非常之策,行非常之事。严锋所为,皆奉本宫明旨。凡弹劾严锋者,令其具结详述海禁如何动摇国本、通寇如何不算扰民?若无实据,以诽谤大臣、扰乱国策论处。江南士绅之议,着严锋酌情安抚,然海禁之策,绝无更改!”
笔力遒劲,不容置疑。
又一份密报,是顾千帆刚刚送入的,关于苏晏的诊断结果与所需药材。看到那长长的、几乎不可能凑齐的药材清单,以及“十日之限”、“需殿下指尖精血为引”的字句,萧令拂的笔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
最终,她在那份密报上只批了两个字:“准。速办。”
指尖精血?若能救苏晏,莫说几滴精血,便是更多,她也给得起。只是这药材……她立刻另外手书一道密旨,加盖监国宝印,发往内库及皇室各处秘密库藏,命其开启所有秘库,全力搜寻药方所列之物,凡有发现,即刻送入京城,不得有误!
处理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轻轻按了按依旧隐痛的小腹。玄素真人的针药确实有效,但维持这脆弱的平衡,需要绝对的静养,而她偏偏无法得到。
“殿下,”心腹女官悄然入内,低声禀报,“靖海王府那边有消息了。我们的人在江宁暗中推动的几起‘民变’和‘商贾纠纷’,已经初见效果,王府属官焦头烂额,据说云烨发了不小的脾气,连夜召集幕僚商议。”
萧令拂眼中寒光一闪:“很好。继续施加压力,但注意分寸,不要给他借口公然闹事。重点挑拨他与江南其他豪族、以及与朝廷派往东南的官员之间的关系。另外,让顾千帆的人,盯紧从江宁通往京城、尤其是通往几位江南籍重臣府邸的所有秘密信道,看看我们这位靖海王殿下,下一步想往哪里伸手。”
“是。”女官领命,又道,“还有,登州凌昭将军最新密报,海寇残部已退至外海深水区,行踪飘忽。凌将军请求增派擅长远海侦察的快船,并询问关于继续搜寻‘海龙王’巢穴以及追查江南内线之事。”
“准其所请。让兵部和工部,优先调拨凌昭所需船只、人员。告诉凌昭,追查内线之事,与顾千帆紧密配合,务必拿到铁证。”萧令拂沉吟道,“另外,阴沉铁与‘破煞清音’的研究,一有进展,立刻送往登州。”
“奴婢明白。”
女官退下后,萧令拂独自望着御案上跳跃的烛火。身体里那被暂时安抚的“种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心绪的起伏与杀伐决断的意志,传来一阵细微的、仿若共鸣般的悸动。
这感觉陌生而奇异,带着一丝不受控的威胁,却又隐隐让她觉得……自己与这股力量之间,并非完全的被掠夺关系。
父皇,这“传承之种”,究竟是何物?若它真能带来力量,那么这力量,能否为她所用?为她,为这风雨飘摇的王朝所用?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与其被动承受,被它吞噬,不如……尝试驾驭?
但这想法太过危险,如同烈火烹油。眼下,她必须先将苏晏从鬼门关拉回来,稳住朝局,应对云烨的阴谋。
她重新提起笔,开始批阅下一份奏章。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坚毅,仿佛一切病痛与危机,都无法动摇那挺直的脊梁。
夜色,在针锋与药石、密报与朱批中,悄然流逝。京城的危机,海上的烽烟,江南的暗流,以及深宫之中那关乎生死的十日之约,都在无声地推动着命运的齿轮,向着无人能预知的深渊或黎明,缓缓转动。
而在江宁靖海王府那间焚着昂贵沉香的密室内,云烨看着手中最新收到的、关于京城内库与皇城司突然大规模搜寻数种罕见药材的密报,以及江南封地内“麻烦”不断的最新汇总,脸上终于褪去了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狰狞的笑意。
“十日……看来我那好姑姑,是真的急了。”他指尖敲打着那份药材清单的抄录件,“血灵芝,雪魄莲心,熔玉髓……都是吊命的东西。苏晏啊苏晏,你果然命硬。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大梁疆域图前,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又缓缓移到东南沿海,再到他的封地江宁。
“想救苏晏?想稳住海疆?想查我的底?”他轻声自语,如同毒蛇吐信,“哪有那么容易。”
他转身,对垂手侍立的幕僚道:“让我们在京城的人,给内库和皇城司的搜寻,制造点‘小麻烦’。那些药材,能截就截,能毁就毁。实在不行,就把水搅浑。另外,告诉海龙王,暂时蛰伏,但‘礼物’可以开始准备了。我要在苏晏咽气、或者我那小姑姑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送给她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幕僚躬身:“是。王爷,江南那些闹事的……”
“跳梁小丑而已。”云烨不屑地挥挥手,“让。我要让萧令拂明白,她所珍视的、所倚仗的,我都可以一点一点,亲手捏碎。”
烛光映着他眼中冰冷的疯狂与野心。这场始于宫闱、蔓延至朝堂、波及海疆的战争,正向着更加惨烈、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加速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