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败讯震京 绝境寻光(1/2)
京城,紫宸殿。
沉闷的雷声在铅灰色的云层后翻滚,却迟迟不肯落下,如同此刻殿内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空气黏湿凝重,龙涎香也驱不散那股从殿外蔓延进来的、混合着血腥与焦糊气味的失败气息。
一封沾染着海水泥污、字迹潦草甚至带着点点暗红血迹的八百里加急战报,被内侍用颤抖的双手捧至丹陛之下,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兵部尚书武威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已惨白如纸,喉结滚动,竟一时失语。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战报上。
最终还是萧令拂打破了这令人心胆俱裂的沉默,她的声音透过珠旒传来,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念。”
武威深吸一口气,强抑住手臂的颤抖,用干涩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臣凌昭泣血顿首,万死以报:二月初七丑时,于登州外海鹰嘴湾护航漕运船队,突遭大批海寇围攻,贼寇狡诈凶顽,不下五十船,皆坚快迅疾,且以毒烟火攻,兼施腐水毒粉……我部将士虽拼死力战,毙敌无算,然贼众我寡,兼受邪物侵扰……漕船焚毁七艘,重伤三艘,损失粮秣逾八万石;护航战船‘镇海号’、‘破浪号’重创搁浅,‘巡波号’沉没,将士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五十九人,失踪四十一人……贼寇趁乱远遁,海上毒瘴弥漫,未敢穷追……此皆臣指挥失当,轻敌冒进之罪,百死莫赎,恳请朝廷严惩,以正军法,以安阵亡将士英灵……”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官员的心脏。阵亡三百余!重伤近两百!损失八万石军粮!数艘主力战船损毁沉没!自北境大捷以来,朝廷何曾遭受过如此惨重的损失?!而且是在被视为帝国命脉的漕运航道上!
“砰!”一声巨响,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因极度惊怒与悲痛,竟当场晕厥过去,身体砸在金砖地面上,无人敢去搀扶。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随后,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爆发!
“丧师辱国!丧师辱国啊!”
“八万石粮!那是北境将士和京城百姓的救命粮!”
“海寇竟已猖獗至此!登莱水师是干什么吃的?!”
“凌昭轻敌冒进,致此大败,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怒斥、哀叹、请罪、攻讦之声交织在一起,瞬间将朝堂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武将羞愤难当,文官激愤填膺,江南籍的官员虽未明言,眼中却隐隐闪过幸灾乐祸与更深沉的算计。
珠旒之后,萧令拂的指尖深深掐入紫檀木御座的扶手,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才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在她的眼上,心上。三百多条鲜活的生命,八万石救命的粮食,还有凌昭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近乎绝望的自责与请罪……
她知道这不全是凌昭的错。海寇的规模、战术、歹毒手段,都远超寻常,背后必有黑手。云烨!除了他,还能有谁?!他这是要将朝廷在海上最后一点力量,连同北境大军的命脉,一同斩断!
但此刻,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败了就是败了,损失就是损失。作为监国,她必须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
“肃静。”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望向御座。
“海寇凶顽,以诡谲手段袭我王师,坏我漕运,杀我将士,此仇此恨,不共戴天!”萧令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与凛冽刺骨的杀意,“此非一战之失,乃国贼处心积虑,欲断我朝命脉,乱我社稷根基!”
她猛地站起身,珠旒激荡,凤眸含威,扫视群臣:“凌昭身为主帅,临阵失察,致此大败,确有其罪。然,念其北境有功,海上亦屡有斩获,且此番败绩,贼情诡谲超乎预料,非战之罪全在一人。着即革去凌昭枢密副使之职,暂留登州,戴罪立功,重整水师,以待朝廷后续处置!”
革职留用,戴罪立功。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既给了朝野交代,也给了凌昭挽回的机会,更保留了他对登莱水师的实际指挥权——眼下,无人比他更熟悉海情,更了解那诡异的“血髓蠖”和凶悍的海寇。
“然,海疆糜烂至此,漕运危殆,朝廷不可坐视!”萧令拂语气一转,更加决绝,“着户部、兵部、工部,即日统筹,不惜一切代价,补充登莱水师战损!战船、兵员、器械、粮饷,优先拨付!另,擢升严锋为兵部侍郎,总督东南沿海五省防务,协调各地卫所、水寨,全力清剿海寇,保障漕运!再,诏令沿海各州县,实行海禁,严禁片帆入海,断绝海寇补给与眼线!凡有通寇者,无论官民,立斩不赦,抄没家产!”
一连串的命令,疾风骤雨般下达。补充战损,协调防务,严行海禁!这是要以举国之力,稳住东南海疆!
“陛下!监国殿下!”户部尚书周文清噗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国库……国库实在无力支撑如此大规模补充啊!北境赏抚尚未结清,各地赈灾、河工、百官俸禄皆在拖欠,如今又要重建水师,加强海防……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有钱,就去筹!”萧令拂厉声打断他,“加征海防特别捐!发行第二期‘靖海债券’!削减宫中及各衙门用度至三成!变卖部分皇家库藏!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海防的钱粮,一分也不能少,一刻也不能拖!谁若办不到,就自己摘下乌纱,去登州海边,向阵亡将士的英灵请罪!”
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决绝,震得周文清瘫软在地,再不敢多言。
“至于国贼,”萧令拂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殿内某些低头不语的官员,尤其是在江南籍官员身上重重一顿,“本宫已令三司与皇城司彻查海寇根源。无论其背后是谁,藏得多深,手伸得多长,本宫发誓,必将其连根拔起,碎尸万段,以告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以正朝廷纲纪!”
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冻僵了所有心怀鬼胎者的血液。
退朝后,萧令拂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垂拱殿暖阁。屏退左右,她猛地扑到御案边,再也压制不住,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败了……凌昭败了……海疆失控了……云烨赢了这一局……
而她自己,身体里那混乱的、日益明显的“异动”,苏晏的生死未卜,朝野内外汹涌的暗流……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死死勒住了她的脖颈,让她喘不过气。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她扶着冰冷的案几,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坚硬的木头,仰起头,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濒临崩溃的茫然。
不能倒。
她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
绝不能倒。
手指颤抖着,摸索着,从袖中取出那枚贴身存放的、温润的“潜龙珏”。冰凉的触感,仿佛能汲取一丝早已逝去的父皇的力量。
“父皇……”她对着虚空,无声地呢喃,“女儿……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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