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啾翼共沧澜,骏马追思,崩溃大哭。(1/1)
肖远侯府的内院静得只剩压抑的啜泣,素白孝幔在微风中轻拂,裹着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来。司徒云翼快步踏入肖老夫人的卧房,床榻上的老人面色蜡黄如纸,颧骨深陷,原本就花白的鬓发此刻更显枯槁,整个人憔悴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床沿,指尖触到老人枯瘦的手,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外祖母,你快些好起来,阿翼不能没有你。”
这是长女肖沐晴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是她接连痛失爱女、夫君与三子后,仅剩的精神支柱。肖老夫人浑浊的眼瞳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目光落在司徒云翼脸上,翻涌着悲痛、怜惜,更有一股强撑的坚韧。
肖老将军一生征战四方,却唯独钟情肖老夫人一人,终身未纳妾。两人育有一女三子:长女肖沐晴,长子肖沐毅,次子肖沐含,三子肖沐恒。唯有长子肖沐毅成了亲,生下肖逸恒。如今半百之年,肖老夫人却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短短两年,至亲几乎散尽。
她深吸一口气,枯瘦的手轻轻覆上司徒云翼的手背,微凉的指尖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声音沙哑却坚定:“阿翼别怕,外祖母没事。”
她不能倒下。这孩子没了母亲,没了外公与舅舅们的庇护,在深宫里孤苦无依,她若是再倒下,阿翼便真的孤立无援了。
肖老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转移话题道:“你快去后院马厩看看,你三舅生前为你抓的北疆宝马,已经给你带回来了。”
“三舅……”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司徒云翼的心脏。眼底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他连忙起身,刻意扬起下巴,不让泪水溢出眼眶,哑着嗓子道:“那外祖母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跨出卧房,脚步踉跄,怕走慢了半分,眼泪便会被外祖母看见,徒增她的忧心。
穿过庭院里低垂的素白孝幔,司徒云翼直奔后院马厩。远远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马粪与青草混合的气息,驱散了些许府内的悲戚。走近时,果然见一间马厩前,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正昂首嘶鸣,毛色油亮得如同燃着的火焰,身形矫健挺拔,一看便知是难得的北疆良驹。旁边一个小厮正拿着毛刷,仔细梳理它身上残留的旅途淤泥。
“太子殿下驾到!”小厮抬头见是他,连忙放下毛刷,跪倒在地行礼,“小的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司徒云翼脚步顿住,眼底的泪水已在睫羽间打转。他无力出声,只是抬手轻轻挥了挥,示意小厮起身。
“这匹小马驹是半年前三爷在北疆战场上抓获的,特意吩咐小的好生喂养,等战事平息便带回都城,亲手送给太子殿下。”小厮起身,恭敬地补充道,“三爷说,殿下正学骑射,这匹北疆宝马性子烈却通人性,最是适合不过——它叫追云。”
小厮的话,与记忆中三舅舅临走时的叮嘱骤然重叠——“阿翼,你好好练习骑射,等三舅回来,给你从北疆抓一匹好马,送给你!”
那时的三舅舅,笑容爽朗,眼神明亮,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可如今,马回来了,浑身浴火般的枣红色耀眼夺目,送马的人,却永远留在了北疆的雪海里,连尸骸都未能寻回。
司徒云翼缓缓走到马前,枣红色的骏马似乎感受到了他心头的悲恸,温顺地低下头,用温热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鬃毛拂过掌心,带着安抚的暖意。
这一刻,所有的隐忍与坚强轰然崩塌。他再也控制不住,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马的脖子,将脸埋在温热柔软的马毛里,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
“三舅……你骗人……”他哽咽着,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一片马毛,“你说要亲自把马送给我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骑射练得很好了……”
哭声在空旷的马厩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悔恨,听得一旁的小厮红了眼眶,悄悄退到一旁,不敢打扰这份迟来的告别。
北疆的风似乎穿过遥远的距离,吹进了这座马厩,拂动着骏马的鬃毛,也吹乱了少年的衣衫。骏马温顺地站着,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像是在回应他的悲泣,又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司徒云翼抱着马脖子,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痛苦、委屈与思念,都通过这场恸哭宣泄出来。
这匹承载着三舅舅遗愿的宝马“追云”,成了他与亡人之间最后的羁绊。而这份沉甸甸的思念,也终将化作力量,支撑着他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步步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强者。
站在马厩入口的云啾,望着眼前恸哭的少年与骏马相依的身影,忽然心头一动——她记得,上一世的司徒云翼也有一匹名为追云的骏马,只是那匹马的毛色,远没有眼前这匹这般纯正浓烈,红得如同燃尽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