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知府衙悟禅施妙法(一)(1/1)
破帽遮颜露慧光,疯癫模样藏纲常。
酒肉穿肠佛心在,专管人间不平肠。
列位看官,咱这话得从南宋淳熙三年的杭州府说起。那时候的杭州城,可真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真模样,西湖里的画舫飘着丝竹声,河坊街的茶肆满是吆喝声,就连城墙根下卖糖人的老汉,都能哼两句柳永的新词。可就在这繁华地界,偏偏出了桩奇案,把新任知府周正周大人愁得是茶饭不思,短短三日,鬓角那点黑发就白了半截。这位周知府,单名一个“正”字,表字端方,乃是实打实的翰林出身,当年殿试时一篇《治国策》深得圣上赏识,御笔亲点的二甲进士。满肚子的孔孟之道、程朱理学,原以为到了杭州这鱼米之乡,无非是断断邻里纠纷、收收赋税钱粮,算是个实打实的肥差。哪承想刚走马上任三个月,屁股底下的椅子还没坐热,就撞上个棘手到骨子里的案子——城南富绅张万财家的独苗张少保,一夜之间就疯魔了!
这张万财可不是寻常富户,乃是杭州城盐帮里的头一把交椅,手里攥着钱塘江三个大码头,家里的银子堆得能当墙砌,库房里的海盐能腌了半个杭州城的鱼。他这人做生意有个门道,讲究“钱散人聚”,府台大人的生辰他送过玉雕的寿星,城隍庙的香火他捐过鎏金的香炉,就连街头讨饭的乞丐,逢年过节也能从他府上领两斤米、半斤肉。按说这样的人物,该是顺风顺水,可偏偏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张少保,今年刚满十八,生得眉清目秀,还中了个秀才,本是要送进京赶考的,哪料突然就疯了。
张少保这疯病也邪性,白天还好些,只是抱着柱子嘿嘿傻笑,一到夜里就折腾,见人就扯着嗓子喊“狐狸勾我!救命啊!”,更吓人的是,饿了不吃饭,竟趴在墙上啃墙皮,抓起地上的泥土就往嘴里塞,嘴角都磨出了血泡。张万财急得满嘴燎泡,当即在府门口摆了个台子,挂出告示:谁能治好少保的病,赏白银千两!这告示一贴,杭州城的名医全来了,有号称“赛华佗”的王大夫,摸了脉说是什么“痰迷心窍”,开了二十几味药熬成黑汤,张少保喝了就吐;有龙虎山来的道士,画了黄符烧了兑水,少保喝了反倒浑身抽搐;还有个游方的郎中,说是什么“中了狐仙的邪气”,要摆个道场驱邪,结果道场刚开,少保就挣脱绳子把供桌掀了。折腾了半个月,千两白银没送出去,张少保的病反倒重了,眼瞅着就要油尽灯枯,张万财夫妻俩整日以泪洗面。
这天夜里,张万财正守在儿子床前掉眼泪,府上的老管家张忠颤巍巍地进了屋,手里还端着一碗参汤。“老爷,您两天没合眼了,喝口参汤提提神吧。”张万财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喝不下啊,少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百年之后怎么见他娘啊!”张忠跟着张万财几十年,看着少保长大,也是心疼得慌,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老爷,奴才斗胆说一句,这病邪门得很,寻常大夫怕是治不了。咱杭州灵隐寺不是有位济颠和尚吗?奴才听说前阵子城西李屠户家的孩子中了邪,就是他给治好的,那和尚虽说疯疯癫癫,可真有神通啊!”
张万财本是虔诚的佛教徒,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灵隐寺烧香,怎么就忘了这位活佛?一拍大腿,差点把桌子掀了:“你看我这脑子!怎么把济师父给忘了!”当即吩咐下人:“快!备八抬大轿,再备上百两黄金、千匹绸缎当谢礼,我亲自去灵隐寺请济师父!”张忠连忙阻拦:“老爷,听说那济师父不爱这些金银珠宝,就好一口酒、一块酱牛肉,您带些这些东西,怕是比黄金还管用。”张万财一听,连忙改了主意,让厨房连夜卤了五斤酱牛肉,又买了两坛上好的女儿红,自己换上一身素袍,亲自带着仆从往灵隐寺赶。
咱再说说这位济公活佛,此时可不在灵隐寺的禅房里打坐,正蹲在山门外“醉仙楼”的门槛上,抱着一坛女儿红吃得正香。您再瞧他这打扮,那叫一个“出彩”:头上戴的破僧帽,边都磨秃了,帽檐上还挂着片干树叶;身上那件袈裟,黑得发亮,油光锃亮的就像涂了层漆,破洞一个叠着一个,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风一吹就飘;脚上一双草鞋,左边那只露着三个脚趾头,右边那只鞋带断了,用草绳胡乱系着;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扇面上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南无阿弥陀佛”五个字,一半被酒渍洇成了黑疙瘩,另一半还破了个洞,扇起来漏风。
他面前摆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斤酱牛肉,正用手抓着往嘴里塞,油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衣襟上也不在意,时不时端起酒坛灌一口,嘴里还哼着自编的小调:“和尚我爱吃肉,更爱喝美酒,佛祖若问起,就说我忘喽!”醉仙楼的老板王二早就见怪不怪了,这济师父是他这儿的常客,没钱就赊账,有钱就多给几个铜板,有时候还帮他赶走捣乱的地痞。王二拿着块抹布走过来,笑着打趣:“济师父,您这牛肉都快赶上您袈裟沉了,当心方丈知道了,罚您去后山劈柴三个月!”济公含着一口牛肉,含糊不清地说:“王二啊,你这就不懂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那老方丈整天板着脸念‘色即是空’,我看他是‘空即是饿’,不如这酱牛肉来得实在!”
正说着,就听街面上一阵喧哗,马蹄声、轿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一群穿着锦袍的仆从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停在了醉仙楼门口。轿帘一掀,张万财身穿素袍,脚踩方头靴,亲自从轿里出来,刚一落地就直奔酒楼里走。他这辈子见惯了达官显贵,可进了门一瞧角落里的济公,还是愣了三愣——这哪是得道高僧啊,分明是个丐帮长老!
再看济公,一手抓着牛肉,一手举着酒坛,嘴角还挂着油星子,见张万财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反倒把最后一块牛肉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流油。旁边跟着张万财的仆从看不下去了,这仆从叫李三,是张府的护院头领,平日里仗着张万财的势力,在杭州城也是横着走的主。李三上前一步,指着济公呵斥道:“哪来的疯和尚,没看见我家老爷来了?还不快起身见礼!耽误了我家少保的病情,把你这身破袈裟卖了都赔不起!”
济公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抹了把嘴说:“你家老爷是来请我看病的,又不是来受我磕头的,我给他见哪门子礼?再说了,你家少保是不是见人就喊‘狐狸勾我’,饿了还啃墙皮?”这话一出,张万财当即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这事儿除了家里人,没几个人知道,济师父怎么一口就说中了?
张万财连忙上前,一把推开李三,对着济公深施一礼,态度恭敬得很:“济师父果然是神通广大!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小儿吧!只要能治好少保的病,您要什么我都给您!”说着就要下跪,济公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这一拉可好,手上的油全蹭在了张万财的素袍袖子上,黑亮亮的一大片。济公嘿嘿一笑:“别来这套虚的,下跪能当饭吃?能当酒喝?要我去也成,这坛酒得给我带上,再让你家厨子给我弄二斤酱牛肉,要卤得透的,多放些花椒大料,当路上的干粮。”
张万财哪敢怠慢,连忙吩咐李三:“快!去后厨给济师父装二斤酱牛肉,要最好的!再把车上的那坛女儿红抱过来!”李三虽然不服气,可老爷发了话,也只能撅着嘴去办。不一会儿,酱牛肉用油纸包好,酒坛也抱了过来,济公接过牛肉揣进怀里,抱起酒坛就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这就对了嘛,办事要干脆,别磨磨蹭蹭的。”
张万财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济师父,您看这轿……”济公摆了摆破蒲扇,指了指自己的草鞋:“坐那玩意儿闷得慌,不如我这草鞋自在。走喽!”说着就穿着草鞋踢踢踏踏地往前走,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嘴里还哼着新编的小调:“走啊走,乐啊乐,世间烦恼何其多,不如喝酒吃牛肉,管他狐狸与妖魔!”张万财没办法,只能让轿夫抬着空轿跟在后面,自己陪着济公步行,一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一个穿锦袍的富绅,陪着个疯和尚走路,这可是杭州城从未有过的新鲜事。
一行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张府。张府大门气派得很,朱红大门上钉着铜钉,门两旁立着石狮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刚进大门,就听见后院传来“嗷嗷”的叫声,那声音不似人声,反倒像深山里的野兽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张万财脸色一沉,叹了口气:“师父您看,这孩子越发不像话了,昨天还把伺候他的丫鬟抓伤了。”济公却毫不在意,摆了摆破蒲扇:“别急,我倒要瞧瞧,这‘狐狸’到底长啥模样,敢在杭州城撒野。”
说着就往后院走,刚到张少保的房门口,就听见里面“砰砰”的撞墙声。推门一看,屋里乱得不成样子,桌子椅子都翻倒在地,地上撒着碎瓷片,一个锦衣少年被铁链锁在柱子上,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脸上全是泥污,嘴角还沾着墙灰,正使劲用头撞柱子,撞得“咚咚”响。这少年就是张少保,原本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如今眼窝深陷,眼神涣散,见有人进来,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头发疯的野兽,嘶吼着就扑过来,要不是铁链拴着,差点就扑到济公身上。
张府的下人吓得连忙往后退,张万财也脸色发白,唯独济公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颗糖球——这糖球还是早上从河坊街卖糖人的老汉那儿“顺”来的,用彩色糖纸包着,还带着点甜味。济公把糖球往张少保面前一抛,慢悠悠地说:“乖,吃颗糖,别闹。”那糖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张少保脚边。
谁也没想到,原本疯疯癫癫的张少保,见了这颗糖球,突然就停下了嘶吼,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似的,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糖球,笨拙地剥开糖纸,把糖球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还是有些痴傻,可比起刚才的疯魔模样,已经好了太多。张万财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着说:“这……这还是我儿子吗?他平时山珍海味都挑三拣四,怎么会吃这街边卖的糖球啊!”
济公摸了摸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茬,嘿嘿一笑,露出两颗泛黄的牙:“你儿子不是中邪,也不是疯了,是被人下了套。这世上哪有什么狐狸缠身,分明是‘人心’缠身!”张万财一愣,往前凑了两步:“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还请您明说,到底是谁害了我儿?”济公却不答话,转头问张万财:“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或者说,抢了别人的生意,断了别人的财路?”
张万财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师父您说笑了,我张万财在杭州做生意三十年,向来信奉‘和气生财’,别说得罪人,就连脸红的事都没做过。府台大人的小舅子想借我的码头用用,我都分了他一成利;前阵子城西的王掌柜欠了我的银子还不上,我也免了他的利息。要说抢生意,倒是上个月从苏州来了个盐商,姓刘,叫刘三刀,据说在苏州靠着官府的关系,垄断了当地的盐运。他来杭州后,就找我要钱塘江的两个码头,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把最偏的两个码头让给了他,还分了他三成的客源,按理说不该结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