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飞龙诚心拜师活佛(一)(1/1)
“曲木为直终必弯,养狼当犬看家难。墨染鸬鹚黑不久,粉刷乌鸦白不鲜。蜜浸黄连终须苦,强摘瓜果不能甜。好事总得善人做,哪有凡人作神仙。”
列位您听听,这几句诗糙理不糙,就跟老北京胡同里的冰糖葫芦似的,咬开外面的糖壳,里面的酸味儿甜味儿全出来了。您别瞧这诗没什么文绉绉的讲究,可把世上的营生道理全裹进去了——歪木头愣掰直了早晚还得弯,把狼当狗养早晚得咬主人,这就叫本性难移啊!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今儿要说的这位主儿,姓赵名海,表字飞龙,听这名儿就带着股子飒爽劲儿,不是那缩头缩脑的鼠辈——当然了,也不是腾云驾雾的神仙,就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手上的功夫硬得能砸开青石板。他是浙江台州府临海县人氏,爹叫赵天雄,那可是前明万历年间的武举人,当年在台州府校场上,一杆虎头枪使得是风车似的,连挑十七个武秀才,风光得很。可惜啊,时运不济,崇祯爷吊死煤山那年年头,赵老举人刚五十出头,眼看着大顺军打过来,清军又跟着入关,心灰意冷之下,揣着武举人功名牒子回了乡下,在村头盖了三间土房,开了个武馆,靠教附近后生耍枪弄棒混口饭吃。
飞龙打小就泡在武馆里,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已经能举着小号的扎枪扎马步了。赵老举人对这独苗那叫一个严,天不亮就把他薅起来练基本功,扎马步扎到腿肚子打颤,耍枪耍到胳膊抬不起来,错一个招式就用枪杆敲手心。有回飞龙练“白蛇吐信”的时候枪尖偏了半寸,赵老举人二话不说,抄起枪杆就抽了他手背一下,打得红印子三天没消。飞龙咬着牙没哭,当晚偷偷在院子里练到后半夜,直到枪尖能稳稳挑住飘落的杨树叶才肯睡觉。就这么苦熬了十五年,飞龙十八般兵器样样拿得出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耍起来都有模有样,尤其一手家传的赵家枪法,更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大白天里,他站在院子中央,一杆白蜡杆长枪使得呼呼生风,枪尖能准确挑落空中飞着的绿豆蝇,枪杆能轻轻巧巧震碎碑上刻的小字,二十岁那年,台州府举办武会,他一枪挑落了蝉联三届的武会头名,从此“台州第一枪”的名号就传开了,十里八乡的后生们提起赵飞龙,哪个不挑大拇哥?
按说有这本事,出路宽得很。当时清军刚稳住江南局势,正在招兵买马,总兵大人亲自派人来请他,说只要肯投军,直接给个千总当当;还有杭州城里的大盐商,愿意出五百两银子请他当护院,管吃管住还配丫鬟。可飞龙这孩子,随他爹的性子,心善得很,见不得穷人受欺负。台州府城里有个恶霸叫周虎,是当地知县王剥皮的小舅子,这小子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左脸上还有一道刀疤,看着就吓人。他仗着姐夫是知县,在城里占了半条街的铺面,开了个当铺,当东西的时候压价压得狠,赎的时候又漫天要价,还放高利贷,利滚利跟滚雪球似的,不少人家因为借了他的钱,被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有年冬天特别冷,下了三天三夜的雪,城里不少人家断了粮。周虎带着十几个打手,扛着麻袋去城南贫民区抢粮,说是“借粮”,实则就是明抢,有个老汉不肯给,被他一脚踹翻在雪地里,磕掉了两颗牙。这事儿正好被飞龙撞见了——他那天进城给爹买治咳嗽的药,刚出药铺就听见哭喊声。飞龙一看这架势,火就上来了,把药包往怀里一揣,大喝一声:“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老百姓的救命粮!”周虎回头一看,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粗布棉袄,长得倒是精神,可手里没拿兵器,顿时嗤笑一声:“哪儿来的野小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打断你的腿!”
飞龙也不废话,快步上前,伸手就抓住了一个打手扛着的粮袋。那打手力气不小,使劲往后拽,可粮袋跟长在飞龙手里似的,纹丝不动。周虎急了,喊了声:“给我打!”十几个打手举着棍子就围了上来。飞龙身形一晃,跟泥鳅似的钻进人群,左手挡开棍子,右手一拳砸在一个打手的胸口,那打手“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剩下的打手吓得一哆嗦,飞龙趁机抢过一根棍子,噼里啪啦一顿打,没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打手全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周虎见势不妙,转身想跑,飞龙上前一步,一脚把他绊倒在泥雪地里,上去就把他按在地上,左右开弓抽了十几个大嘴巴,打得周虎满嘴是血,脸肿得跟猪头似的。“以后再敢欺负老百姓,我打断你的狗腿!”飞龙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然后把抢来的粮袋分给了贫民区的百姓。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周虎哭哭啼啼地跑回县衙,跟姐夫王剥皮一告状,王剥皮气得拍桌子——他早就看赵老举人不顺眼了,觉得这前明武举人是个隐患,正好借这个机会除掉他。当天下午,王剥皮就给飞龙安了个“勾结南明反贼,意图谋反”的罪名,带着一百多个衙役,扛着刀枪就去抄家。赵老举人正在院子里教徒弟练枪,见衙役们闯进来,知道大事不好,赶紧让飞龙从后墙跑。飞龙不肯走,说要跟爹一起拼了,赵老举人急了,拿起枪杆就抽了他一下:“傻小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赶紧走,以后好好做人,别再冲动了!”说着就把飞龙推到后墙根。衙役们冲了进来,赵老举人手握长枪挡在门口,一人一枪,放倒了好几个衙役,可架不住人多,被一个衙役从背后踹了一脚,踉跄着撞在门柱上,脑袋“咚”的一声撞在石头门墩上,当时就没了气。
飞龙在后墙看见爹倒在地上,眼睛都红了,抄起墙角的一把朴刀就要冲进去,被一个徒弟死死拉住:“师哥!师傅让你走啊!你不能再送死了!”飞龙咬着牙,眼泪哗哗地流,最后看了一眼爹的尸体,转身翻过后墙,消失在山林里。从那天起,赵海死了,活下来的只有被朝廷通缉的要犯飞龙。
飞龙开始了逃亡生涯,白天躲在山林里,靠采野果、掏鸟蛋充饥,晚上才敢偷偷摸进镇上买口吃的。他不敢去大城市,也不敢去熟人多的地方,只能在偏僻的乡镇之间转悠。可他那股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还是改不了。有回他在杭州城外的三叉路口歇脚,看见五个强盗围着一个老太太抢钱——那老太太穿着破棉袄,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她给病重的老伴抓的药钱,被强盗们推倒在地上,苦苦哀求。飞龙一看这场景,当年爹被杀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怒火中烧,捡起地上的一根扁担就冲了上去。
那五个强盗个个手持钢刀,见飞龙就一个人,还没拿兵器,根本没放在眼里。为首的强盗挥舞着钢刀就砍了过来,飞龙侧身躲开,一扁担砸在他的胳膊上,“咔嚓”一声,胳膊就断了。剩下的四个强盗见状,一拥而上。飞龙虽然勇猛,可手里只有一根扁担,又饿了好几天,体力不支,身上挨了三刀,分别在左肩、后腰和大腿上,鲜血很快就染红了衣服。可他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把四个强盗全打跑了,其中两个还被他打断了腿。老太太连忙爬起来,给飞龙磕头道谢,飞龙摆了摆手,刚想说“不用谢”,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晕死过去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疼得钻心,跟被火烧似的,每动一下都疼得牙咧嘴。他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里,身下铺着一堆干草,身上的伤口被敷上了草药,用布条包扎好了。破庙不大,屋顶还漏着缝,阳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烤红薯的香味。他转头一看,旁边的香案上坐着个和尚,正蹲在一个小火堆旁烤红薯,那和尚长得那叫一个“有特点”:头戴一顶破僧帽,帽檐上还挂着两根稻草,不知道是从哪个田埂上蹭来的;身穿一件黑色的僧衣,上面补丁摞补丁,至少有几十块,油光锃亮的,看着比城里当铺老板的狐皮大衣还亮,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脚踩一双露脚趾的草鞋,脚趾头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扇面上破了好几个洞,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堆。最显眼的是他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红漆都掉光了,时不时拿起来抿一口,嘴里还哼着小调:“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
飞龙一看就知道是这和尚救了自己,挣扎着要起身道谢,和尚连忙摆摆手,嘴里含着红薯嘟囔着:“别动别动,你这伤口刚敷了药,再动就白瞎我那半瓶金疮药了——这药可是我从灵隐寺了然那老和尚那儿蹭来的,平时我自己磕着碰着都舍不得用。”飞龙只好躺着,喘了口气问:“多谢大师相救,不知大师法号如何?”和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牙缝里还塞着红薯渣:“法号道济,人家都叫我济颠。你小子倒是有种,五个持械的强盗都敢往上冲,不怕把命丢了?”
飞龙叹口气,眼圈红了:“大师有所不知,我爹就是被官府害死的,我见不得老百姓受欺负。刚才那老太太,跟我娘差不多大年纪,要是她的钱被抢了,她老伴可能就活不成了。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强盗得逞。只是我本事不济,反倒差点送了命。”济颠把烤好的红薯掰了一半,用破布包着递给他,红薯的香味扑面而来:“先吃点垫垫,饿肚子可没法养伤。你这叫匹夫之勇,光靠蛮劲有什么用?就像这红薯,你生啃它硌牙,还塞牙缝,烤透了才香甜软糯,入口即化。做事也一样,得讲方法,不能光靠一腔热血,不然救不了别人,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飞龙接过红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这红薯烤得外焦里嫩,甜丝丝的,带着一股烟火气,他这几天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要么是野果要么是生红薯,此刻觉得这简直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吃完红薯,他抹了抹嘴,看着济颠说:“大师说得有理,可我除了一身武艺,别的什么都不会。如今朝廷到处通缉我,我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济颠“啪”地一声合上蒲扇,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说丧气话?活着才有机会报仇,才有机会帮更多人,死了能顶什么用?你爹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你这么轻生,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不可!我问你,你爹让你跑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飞龙一愣,想起爹临终前的话,小声说:“我爹让我好好做人,别再冲动了。”济颠点点头:“这不就对了?你爹是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去送死。你以为我救你是闲得慌?我在这破庙门口蹲了三天,就是等你呢。我看你是块好料,筋骨奇佳,心性也正,就是缺个人点拨,把你那股子猛劲用到正道上。”
飞龙眼睛一亮,挣扎着要磕头:“大师是说,您愿意教我本事?”济颠又拿起酒葫芦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他用袖子擦了擦:“教你本事可以,不过我有三个条件,你要是答应,我就收你为徒;要是不答应,你就另寻高就。”飞龙连忙说:“别说三个条件,就是三十个、三百个我也答应!只要能学到真本事,能为我爹报仇,能帮老百姓做事,我什么都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