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白水湖丢失烈火剑(一)(1/1)
“破扇摇风扫雾霾,疯僧脚下起尘埃。腰间不带黄金印,专管人间枉法灾。”列位您看这诗,道尽了济公长老的本色——看似疯癫,心里比谁都透亮,专管那些藏在暗地里的龌龊勾当。
这话头得从南宋绍兴府说起,那年头江南的雨水跟漏了的筛子似的,连下了四十天没歇脚。白水湖的水涨得邪乎,浪头拍着岸边的青石板,都快漫到城墙的垛口了。打鱼的船都翻在岸边晒着,渔网晾得跟彩旗似的,渔夫们没法讨生活,全扎堆在湖边的“醉仙楼”里。有的拍着桌子赌牌九,铜钱摔得“叮当”响;有的叼着旱烟袋吹牛皮,说自己当年徒手擒过几十斤的大鲤鱼;还有些赶考的举子,背着书箱困在湖边客栈,也凑过来点碟茴香豆、温壶黄酒,竖着耳朵听乡野奇闻。整个醉仙楼里,油盐酱醋的味儿、汗味儿、酒味儿混在一块儿,热闹得能掀翻屋顶。唯独靠窗那张方桌,坐着位奇人,不是别人,正是灵隐寺的济公长老。
您再瞧这位爷的打扮,那真是独一份的“雅致”:头顶的僧帽歪得快滑到肩膀上,帽檐儿上还挂着片干荷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时兴的装饰;僧袍上的补丁比星星还多,青一块紫一块,最扎眼的是右胳膊肘那块,补的竟是块绣着半朵牡丹的红绸子,估摸着是从哪个大姑娘的嫁妆上拆下来的,风一吹,那绸子还飘悠悠的。脚下一双破草鞋更别提了,左脚的鞋带断了,用草绳胡乱系了个疙瘩,走一步晃三晃,鞋底子磨得比纸还薄,能清楚看见脚趾头的轮廓。桌上摆着一碟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油光锃亮;旁边一壶老白干,是醉仙楼最便宜的“烧刀子”,酒壶嘴还缺了个小口。济公长老正左手捏着块牛肉,右手端着酒壶,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肉,吃得那叫一个香,嘴角的油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也不管,时不时用袖子一抹,反倒把袖子蹭得更油亮。旁边桌的酒客都偷偷瞧他,有个穿长衫的酸秀才皱着眉嘟囔:“佛门弟子怎能如此荤素不忌?”济公听见了,举着酒壶朝他扬了扬:“秀才公,你吃的茴香豆是素的,可心里装着的功名利禄比肥肉还腻,谁更不清净啊?”说得那秀才脸一阵红一阵白,埋头不敢吭声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噔噔”上来两个小伙子,穿得挺精神——一个红脸膛,浓眉大眼,腰间挎着柄单刀,走路虎虎生风,是济公的大徒弟雷鸣;另一个白面皮,眉清目秀,背着个药箱,脚步轻稳,正是二徒弟陈亮。这俩人刚从城外给人瞧病回来,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热闹劲儿裹住,一眼就瞅见了靠窗的师父。陈亮赶紧挤开人群凑过去,压低声音,生怕被旁人听见:“师父,您怎么又在这儿喝酒吃肉?前儿个监寺师叔还跟方丈告状,说您偷着把佛前的供果揣怀里给乞丐了,再让他看见您这模样,非得罚您抄一百遍《金刚经》不可!”
济公把嘴里的牛肉咽得干干净净,打了个带着酱香味儿的酒嗝,斜着眼睛瞅陈亮,那眼神里满是不屑:“抄经?那玩意儿黑灯瞎火写半天,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酒喝?再说了,你当那监寺老秃驴是好东西?上次我半夜起夜,瞧见他在后厨偷摸啃馒头夹酱肉,油都蹭到僧袍领子上了,还好意思管我?”他说着,伸手拍了拍陈亮的肩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亮儿啊,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回头师父教你个法子——下次再瞧见他偷吃,你就假装没看见,等他吃一半,你就说方丈找他议事,保准他慌里慌张把肉藏起来,还得谢你通风报信,保管抓不着我把柄。”
雷鸣在旁边听得直乐,赶紧上前打圆场:“师父,咱别拿监寺师叔开涮了,有正事儿跟您说。昨天我们去白水湖西头的关帝庙,给庙祝老张头治咳嗽,那老爷子拉着我们不放,说湖里最近邪乎得很。夜里总冒红光,不是灯笼那种亮,是透着股热乎气的暗红,映得半边天都发粉;更邪门的是,还能听见铁链子拖地的声响,‘哗啦——哗啦——’的,从湖心飘到岸边,听得人头皮发麻。”
济公刚夹起一块最大的牛肉,听见“红光”“铁链子”这俩词,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可转瞬就没了踪影,随即把牛肉塞到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红光?铁链子?我当是什么新鲜事儿,多半是湖里的老鳖成精,偷了谁家办喜事的红灯笼玩呢,铁链子说不定是渔户丢在湖里的锚链,让浪头冲得响。”话虽这么说,他却“当”的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几滴在桌布上,他也不管,站起身来往外走,破草鞋踩在楼板上“嘎吱”响:“走,瞧瞧去,要是真有妖精作乱,佛爷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省得在寺里听监寺唠叨。”
三人出了醉仙楼,往白水湖岸边走。刚到湖边,就觉一股热浪裹着焦糊味儿扑面而来,跟湖边的湿气混在一块儿,说不出的难受。果见湖面雾气腾腾,那雾气是灰白色的,裹着暗红的光,像烧红的铁块裹着烟,隐隐约约能看见湖心的光最亮,像个小太阳。湖边围了十几个打鱼的,都缩着脖子议论,一个个脸都发白。一个络腮胡的渔夫,手里攥着个破渔网,嗓门粗得像破锣:“前天夜里我起早想捞点虾,刚把网撒下去,就见湖心冒红光,我以为是哪家船翻了,划着小舢板想去救人,刚到半道,就听见‘当啷’一声巨响,跟打雷似的,震得我耳朵嗡嗡响,舢板晃得跟筛糠似的,差点把我甩湖里去!我抬头一瞧,红光里好像有个影子,看不清模样,就觉得透着股凶气!”
另一个矮胖子,肚子圆得像个西瓜,是湖边卖茶的王二,他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跟说悄悄话似的:“何止啊!我家那口子昨天傍晚去湖边洗衣裳,刚把木盆放水里,就瞧见湖里‘哗啦’一下,伸出个大爪子,黑黝黝的,指甲盖比铜钱还大,爪子尖上还冒着火星子!吓得她木盆都掉湖里了,连滚带爬跑回来,晚上睡觉还直哭,说那爪子上的火星子都溅到她裤腿上了!”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裤腿:“你们瞧,我今早去捞木盆,还看见湖边的草都焦了一片,不是火星子烧的是什么?”
济公听着听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弯着腰直不起身,破扇子都扔在地上了:“什么大爪子,那是你家娘子看花眼了!多半是湖里的枯树桩子,泡得发黑,上面长着青苔,让浪头一冲,露出来半截,看着就像爪子;至于火星子,说不定是她裤腿蹭到湖边的灶灰了,自己吓自己!”说着就往湖边走,刚踩上湿泥,脚下一滑,“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溅了一身泥点子,连僧帽上的干荷叶都掉了。雷鸣、陈亮赶紧一左一右去扶,就听济公骂道:“这破泥地也跟佛爷作对,是不是跟那老鳖成一伙的?早晚给你翻过来晒成干,让你再滑佛爷!”周围的渔夫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紧张的气氛消了大半。
正闹着,就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过来了,为首的是个穿藏青色官服的中年人,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脸膛发黑,额头上全是汗,正是绍兴府知府顾国章。顾知府身后跟着几十个衙役,手里都拿着刀枪,还有几个仵作模样的人,背着药箱,看那样子是急得火上房了。他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济公,像见了救星似的,推开衙役就往这边跑,脚下的官靴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跑到济公面前“扑通”一声就想下跪,还好济公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知府大人,你这是要给佛爷磕头请安啊?可别折煞我这疯和尚!”顾知府喘着粗气,脸都憋红了,拉着济公的袖子说:“圣僧,您可在这儿!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啊!”
济公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不起来,晃着捡起来的破扇子,扇了两下泥灰,眼睛直勾勾盯着顾知府的官服:“知府大人,您这官服挺鲜亮啊,料子是苏州的云锦吧?借我穿两天呗,我保证不弄脏——顶多蹭点泥,洗洗就干净了。”顾知府哪有心思跟他开玩笑,急得直跺脚,乌纱帽都歪了:“圣僧别闹!漕运总督府的镇府之宝——烈火剑,昨天夜里在白水湖的官船上丢了!这剑是要献给当今圣上的贡品啊!”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连湖边的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雷鸣、陈亮也吃了一惊,倒吸一口凉气——烈火剑这名号,他们早从师父嘴里听过,据说此剑是上古玄铁在昆仑山下的火山口炼了三百年才成的,剑身长三尺七寸,剑鞘是鲨鱼皮做的,上面镶着七颗夜明珠;最神的是,剑身在暗处能发出暗红色的光,遇着邪物能自动出鞘,“嗡”的一声就飞出去,锋利无比,吹毛断发,连精铁都能劈成两半。漕运总督王大人这次带着剑来绍兴,是要跟地方官核验贡品,再走水路送进京城,没想到竟在白水湖的官船上失窃了。
济公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可越拍泥越多,反倒把红绸子补丁都弄脏了。他斜着眼睛瞅顾知府,见他官服的前襟都被汗湿透了,还沾着点尘土,忍不住乐了:“哦?烈火剑丢了?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一把破剑嘛。丢了再找回来不就完了,瞧你急的,汗都把云锦官服浸透了,怪可惜的——这料子做件坎肩多好。”顾知府苦着脸,差点哭出来:“圣僧不知,这剑要是找不回来,别说我这知府乌纱帽保不住,脑袋都得搬家!王总督也得被连累,轻则罢官,重则流放!我从半夜接到消息,就派了三百多衙役搜湖,连潜水的好手都找了二十个,折腾到现在,别说剑影子了,连剑鞘上的夜明珠光都没见着,还请圣僧大发慈悲,帮着找找!”他说着,就想给济公磕头,被济公一把拦住了。
济公摸了摸肚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打了个饱嗝,带着酒气说:“找剑也行,不过我这肚子饿了,刚才那点牛肉不够塞牙缝的——也就够垫个底。得给我弄两斤酱肘子,要卤得透的,连骨头缝里都得有香味;再弄一坛女儿红,要埋在地下三年的,不能是新酿的,辣嗓子。我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不然走路都打晃,怎么跟偷剑的较量?”顾知府连忙点头,像鸡啄米似的:“好说!好说!我这就让人去办!”说着就冲身后的衙役喊:“快!去醉仙楼,让老板把最好的酱肘子切两斤,再把埋在院里的三年女儿红挖一坛,赶紧送过来!要是耽误了圣僧用膳,仔细你们的皮!”衙役们不敢怠慢,撒腿就往醉仙楼跑。
陈亮拉了拉济公的袖子,小声说:“师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吃酱肘子?那烈火剑是贡品,丢了要杀头的!”济公瞪了他一眼,声音提得老高,故意让顾知府听见:“你懂什么!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要是饿晕了,谁给你们找剑?到时候顾知府掉脑袋,王总督流放,你师父我也得跟着受连累——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去拼命吧?再说了,那偷剑的主儿,肯定也不是寻常之辈,能在三百衙役眼皮子底下偷走烈火剑,本事不小,我得先养足精神,才能跟他较量,不然打不过人家,还得让你们救我,多丢人。”顾知府在旁边连忙附和:“圣僧说得是!吃得饱才能有力气办事,应该的!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