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马神庙真假会(一)(1/1)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 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 修桥补路的瞎眼,杀人放火的儿多。 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
得,这诗一念,您就知道主角是谁了——正是那灵隐寺的活祖宗,济颠和尚!这和尚往人前一站,那叫一个“与众不同”:头上戴的破僧帽,边儿都磨出毛了,刮风天能挡点灰,下雨天能接点儿水;身上穿的百衲衣,那补丁打得比天上的星星还密,红的绿的紫的黑的,凑一块儿跟彩虹似的,据说最里面那件夹袄还是当年从相国寺后门捡的;腰里系着根老麻绳,打了七个死结,松了就拽拽,断了就接接,比庙里的木鱼还结实;脚下蹬的草鞋,前头露脚趾后头露脚跟,走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响,比说书先生的醒木还提神。手里永远拎着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里头装的不是什么琼浆玉液,就是临安城最普通的烧刀子,有时候还会剩点肉渣挂在葫芦口,风一吹满街飘香。 您再瞧他的做派,别的和尚都是“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他倒好,见了肉包子比见了佛祖还亲,看见小贼偷东西不喊抓贼,先跟人商量“分我半个馒头再走”。人家修口不修心,他偏修心不修口,嘴里脏话俏皮话一套接一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别瞧他整天疯疯癫癫,要么蹲在山门口跟卖零食的小贩侃大山,要么躺在大槐树下晒太阳打呼,真要遇上不平事,那神通广大着呢!降龙罗汉转世的身份,能是白给的?当年西湖底下镇着的黑鱼精,不就是他拎着酒葫芦三两下收拾了的?
话说这一年暮春时节,临安府属县余杭,出了桩天大的怪事。城南那座马神庙,您各位要是去过就知道,那地方偏僻得很,紧挨着乱葬岗,平时除了赶夜路的挑夫避避雨,压根没人去。庙里就一个老和尚叫慧明,年近七旬,背驼得跟座小桥似的,每日里晨钟暮鼓,自己种半亩青菜糊口,香火稀得能数出根数来,供桌上的香炉都长了绿苔。 可打上个月起,这马神庙突然就跟开了锅似的,热闹得能赶上天竺寺的庙会!怎么回事呢?原来庙里来了个“济颠和尚”,自称是灵隐寺方丈亲传弟子,济公活佛的本家师弟,能捉妖拿怪、消灾祈福、还能治疑难杂症。更奇的是,这和尚还真有点“真本事”——邻村张屠户家闹黄鼠狼,闹了半个月,鸡被咬死了十几只,夜里“吱吱”叫得人睡不着觉,请了好几个道士来都没用。这“济颠和尚”去了,就围着鸡窝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画了道黄符贴在门框上,当晚就清静了,第二天还在鸡窝旁捡着只吓死的黄鼠狼。 还有东街李掌柜的小儿子,三岁大的娃娃,突然得了急病,上吐下泻,脸憋得青紫,城里的郎中都摇头说没救了。李掌柜急得要上吊,抱着孩子来求这“济颠和尚”。和尚摸了摸孩子头顶,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浑浊的“仙水”灌进去,没半个时辰,孩子居然“哇”地哭出声,还喊着要吃馒头! 这两件事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余杭县都炸了锅。都说马神庙来了活菩萨,十里八乡的百姓都往这儿跑,有求子的、求发财的、求治病的,马神庙前挤得水泄不通,连附近的官道都堵了。庙门口搭起了五丈高的彩棚,挂着“济颠长老降福消灾”的大红横幅,两边还摆着十八般兵器充门面。香客们拎着供品,揣着银子,排着长队往里挤,供桌上的馒头、糕点堆成了山,香火钱用大木箱子装着,一天能装三箱子,那两个收钱的小和尚,手指头都数得发僵,脸笑成了两朵菊花。
这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呼”地一下就飞进了临安城灵隐寺。那时候正是晌午,日头晒得人发困,济公正蹲在山门口的大槐树下,跟卖炊饼的王二抢最后一个肉包子。这王二也是个妙人,平时跟济公混得熟,知道这和尚嘴馋,故意拿着肉包子逗他:“和尚,想吃啊?给我磕个头,我就给你!” 济公哪能吃亏,伸手就去抢:“你这老小子,昨天还吃了我半壶烧刀子,今天就跟我耍横?这包子归我了!”两人一个扯包子皮,一个拽包子馅,正闹得不可开交,就见小和尚广亮一路小跑过来,跑得满头大汗,僧袍都湿透了,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师父!师父!不好了!出大事了!” 济公好不容易把包子抢到手,正往嘴里塞,被广亮一扯百衲衣,差点噎着,拍着胸脯咳嗽半天:“你这小崽子,赶着去投胎啊?喊什么喊!再喊把你那串念珠给我当弹弓子!” 广亮急得直跺脚,脸都涨红了:“师父!不是小事!有人冒充您到处骗钱呢!骗了好多好多银子!”
济公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油乎乎的手在百衲衣上蹭了蹭,一拍大腿:“嘿!新鲜!真是新鲜事!和尚我这破衣烂衫的,三天没洗过脸,五天没梳过头,居然还有人冒充我?我问问你,他是冒充我喝酒啊,还是冒充我抢包子啊?要是冒充我念经,那可就露馅了,和尚我除了‘阿弥陀佛’,别的也不会啊!”
广亮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都不是!是在余杭城南的马神庙,自称是灵隐寺的济颠和尚,给人消灾治病,骗了老鼻子香火钱了!我听山下卖茶的老张说,现在余杭的百姓都把他当活菩萨供着,连余杭县的王知县都要亲自去拜他,说要给他立长生牌位呢!”
济公嚼着包子,眯着眼睛琢磨,油从嘴角流到下巴都没察觉:“马神庙……慧明那老小子是我二十年前的旧识啊,当年他在金山寺当知客僧,还请我喝过桂花酒呢。那老和尚性子耿直,最不喜欢弄虚作假,怎么会让外人占了场子?这里头八成有猫腻,说不定是被人胁迫了。走,瞧瞧去!要是真有人敢冒充和尚我,非得给他剃个阴阳头不可!”说着拎起酒葫芦,晃了晃,里头还有小半壶烧刀子,满意地点点头,晃晃悠悠就往余杭去了。 一路上济公也不着急,走三步退两步,看见卖糖画的就停下来看会儿,遇见卖熟肉的就讨块猪头肉,嘴里还哼着自己编的小调:“你骗我,我骗你,骗来骗去骗自己;你装神,我弄鬼,不如喝酒睡大觉;和尚我,最逍遥,不装腔来不作调……”惹得路人都回头看这疯和尚,有认识他的就喊:“济公长老,您这是往哪儿去啊?”济公挥挥手:“去余杭抓个冒牌货,顺便蹭顿酒喝!”
等济公溜溜达达走到余杭城南,离着马神庙还有半里地,就听见人声鼎沸,跟赶集似的。走近了一看,好家伙,那场面比灵隐寺的浴佛节还热闹!庙门口的官道上停满了马车,有富家子弟坐的雕花马车,也有农户赶的牛车,挤得水泄不通。彩棚下挂着十几串大红灯笼,随风晃悠,棚子底下摆着十几张桌子,几个小和尚正忙着登记香客的姓名和捐的香火钱,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堆着几摞厚厚的账本。 香客们排着长队,队伍从庙门口一直排到半里外的石桥,有拎着鸡的、抱着酒的、扛着布的,还有的抬着整头的猪,一个个满脸虔诚。庙门口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穿着短打,腰间别着刀,说是维持秩序,实则是帮着收钱。那两个收钱的小和尚,一个穿灰僧袍,一个穿黄僧袍,灰僧袍的记账,笔尖都快写秃了,黄僧袍的负责收银子,手里拿着个小秤,称完银子就往身后的木箱子里扔,“哗啦哗啦”响,笑得嘴都合不拢,腮帮子上的肉都堆成了褶子。
济公挤开人群,凑到记账的小和尚跟前,故意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油星子滴在账本上,顿时晕开一小片。他拍了拍那小和尚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小师傅,辛苦辛苦!借光借光,里头那‘济颠’是我本家兄弟,论辈分我还是他师叔,今日特地从灵隐寺赶来串个门,瞧瞧他生意做得怎么样。”
那小和尚正写得兴起,被济公一拍,手一抖,把“张大户捐纹银五十两”写成了“五两”,气得他“啪”地把笔一摔,斜着眼睛打量济公。见他穿得破破烂烂,百衲衣上还沾着油污,酒葫芦里的酒气直往鼻子里钻,顿时撇了撇嘴,露出一脸嫌弃:“哪儿来的野和尚?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师父是灵隐寺的济颠长老,神通广大,救苦救难,你这穷酸样也敢攀亲戚?我看你是想混进去蹭吃蹭喝吧!滚滚滚,别耽误我们收香火钱,再不走我让门口的王大哥揍你!”说着指了指旁边那个腰别刀的壮汉。
济公嘿嘿一笑,也不生气,从怀里摸摸索索半天,掏出个铜板,这铜板还带着体温,边缘都磨圆了,他“当”的一声拍在桌上,铜板在桌上转了三圈才停下。“小师傅说话别这么难听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怎么能随便打人呢?香火钱是吧?我也捐一个,虽说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总该让我进去拜拜‘本家兄弟’了吧?”
那小和尚瞅着那枚孤零零的铜板,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铜板往旁边一扔,铜板“叮叮当”滚出老远,正好落在一个乞丐的碗里。“就一个铜板?打发要饭的呢!你知道刚才张大户捐了多少吗?五十两纹银!李掌柜捐了三十两!就你这一个铜板,也配进我们马神庙?快走快走,再不走我真叫人了!”说着就喊:“王大哥,这儿有个野和尚捣乱!”
正闹着,就听见庙里传来一声洪亮的佛号:“阿弥陀佛!外面何事喧哗,惊扰了施主们祈福?”这声音底气十足,跟敲钟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紧接着,四个小和尚前呼后拥地走了出来,一个个穿得干干净净的僧袍,手里拿着拂尘,迈着方步。后面跟着个和尚,那叫一个气派!身穿崭新的杏黄色僧袍,针脚细密,连个线头都没有;头戴七宝僧帽,上面镶着珍珠、玛瑙、翡翠,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手里捏着串翡翠佛珠,每颗珠子都有鸽子蛋那么大,绿得跟菠菜似的;体态丰腴,脸跟个圆盘子似的,白里透红,比刚出锅的馒头还嫩,走路都带着风,比知府出门还威风。
香客们一见他,立刻欢呼起来,跟见了真佛似的:“济颠长老出来了!”“长老救命啊!我家孩子病了,求您给看看!”“长老,求您保佑我今年能中举!”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有往前挤的,有磕头的,还有把供品往和尚怀里塞的。那假济公抬手虚按,朗声道:“诸位施主莫急,莫急!贫僧今日定当为大家一一消灾解难,保各位平安顺遂!”声音洪亮,还带着点颤音,故意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扫了一眼乱糟糟的人群,一眼就瞧见了门口的济公,见济公穿得破破烂烂,还拎着个酒葫芦,跟自己这气派模样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眉头顿时一皱,沉声道:“这位施主,为何在此喧哗?贫僧正在为施主们祈福,你这般吵闹,岂不是扰了佛心?”
济公歪着脑袋,围着假济公转了三圈,一边转一边点头,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酒葫芦都扔了。“好你个冒牌货!学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连佛号都学得有模有样!就是有一样不像——和尚我天天在山门口晒太阳,风吹雨淋,脸跟炭条似的,黑得能反光;你再瞧瞧你,脸比大姑娘还嫩,白里透红,是不是偷偷抹了胭脂水粉?还有你这僧袍,比灵隐寺方丈的还讲究,和尚我穿的百衲衣,可比你这舒服多了!”
假济公脸色一变,刚才还堆着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强装镇定地喝道:“这位疯僧,休得胡言乱语!贫僧乃灵隐寺济颠长老,受方丈所托前来余杭普度众生,你竟敢在此冒充贫僧的模样,还口出狂言,扰乱民心!信不信贫僧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他故意提高声音,想把济公镇住,同时给旁边的小和尚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