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吐实擒凶(一)(1/1)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修桥补路的瞎眼,杀人放火的儿多。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
得,这诗一念完,您就该品出味儿了——今儿个这故事,准得是“强梁横行霸道,好人受了委屈”的路数。列位您可记好了,南宋孝宗年间的钱塘县,那名气可不是吹的,号称“东南第一州”。您往西湖边一站,画舫凌波,画栋雕梁,酒肆里的东坡肉香能飘出三条街去;河坊街上更是热闹,打把式卖艺的、挑着担子卖糖人的、吆喝着卖西湖藕粉的,声儿此起彼伏,能把人的耳朵给填满。可您再往那深巷里、城墙根底下瞅瞅,自有那阴沟里的龌龊事——就像西湖的水,表面上是“接天莲叶无穷碧”,底下保不齐就缠着水草、淤着烂泥,把鱼鳖虾蟹都缠得喘不过气。咱这故事的由头,就从钱塘县衙门那声震得房梁都发颤的堂威说起。
这一日晌午,日头正毒,晒得衙门口的石狮子都泛着油光。钱塘县知县张文炳正躲在后堂的凉棚底下啃酱肘子,那肘子炖得是酥烂脱骨,油汪汪、红亮亮的,咬一口满口香,肥而不腻。他左手捏着肘子,右手拿着根象牙筷子,正啃到兴头上,就听前堂“咚咚咚”三声惊堂木,那声儿脆得像炸了个响雷,紧接着是三班衙役扯着嗓子喊“威——武——”,声浪裹着风就冲进后堂,把张文炳嘴里含着的一块肘子肉都震得“吧嗒”掉在地上,正砸在他的官靴上。张文炳一皱眉,把手里的肘子往盘子里一扔,油乎乎的手在官服下摆上蹭了蹭,骂骂咧咧道:“哪个不长眼的混帐东西!敢在本县饭点上搅局?不知道老子啃酱肘子最忌打扰吗?这一口刚到嘴边,全白费了!”
旁边站着的师爷赶紧颠儿颠儿上前,弓着腰,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拿着块帕子想给知县擦手,嘴里赔着罪道:“老爷息怒,息怒啊!不是小的敢打扰您,是西城根开笔墨铺的李文龙,在衙门口哭得撕心裂肺,说他媳妇郑氏与人私通,还偷了家里传了三代的玉坠子当掉了,换了绸缎庄的上等料子。这事儿闹得邪乎,街上围了足有百十人,都踮着脚往里头瞅,还有那好事的在旁边煽风点火,说咱县衙不管闲事。再这么闹下去,怕是要传到知府大人耳朵里,到时候……”师爷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偷眼瞧着张文炳的脸色。
张文炳一听“传到知府大人耳朵里”,顿时打了个激灵,刚才的火气立马消了一半。他这知县是花了三千两银子捐来的,肚子里没多少真才实学,断案全靠师爷出主意,最怕的就是事儿闹大了丢乌纱帽。他赶紧抓过师爷手里的帕子,胡乱擦了擦嘴和手,又伸手把歪了的乌纱帽正了正,扯了扯皱巴巴的官服,迈着小碎步就往前堂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升堂!别让那小子再哭了,吵得人脑仁疼!”到了前堂,他一屁股坐在公案后头的太师椅上,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那力道没控制好,震得自己手都麻了,却还是硬着嗓子喊:“堂下何人?为何在此喧哗喊冤?速速讲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县定不轻饶!”
就见堂下跪着个白面书生,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也乱蓬蓬的,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正是李文龙。他听见惊堂木响,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哽咽着道:“老爷明鉴!小的李文龙,在西城根开了家笔墨铺,娶了郑氏为妻,夫妻二人和睦相处三年,从未红过脸。昨日小的从铺子里收工回家,刚进房门,就瞧见妻子的梳妆台上摆着一对金镯子,那镯子足有三钱重,雕着缠枝莲的纹样,还有一把镶金的垂金扇,扇面上画着‘断桥残雪’的景致。小的当时就愣了,咱家里虽不算贫寒,但也绝拿不出这等贵重物件,就追问妻子这东西是哪儿来的。可妻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个劲地哭,说自己没偷没抢。小的心里犯嘀咕,却也没敢多问。谁知今日一早,绸缎庄的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找上门来,手里拿着账单,说我妻子前几日在他们庄里挑了五匹上等的云锦,还有两匹苏绣,没给钱,只把家里的传家宝——一块和田玉坠子押在了那儿,还说……还说我妻子是仗着有卞虎员外撑腰,才敢如此放肆,说那金镯子和垂金扇,就是卞虎员外送的定情信物!老爷,这卞虎是兵部尚书的公子,在钱塘县横行霸道,欺男霸女,谁不知道啊!小的妻子一向贞洁,定是被他陷害的,求老爷为小的做主啊!”说着,他“咚咚咚”地往地上磕头,额头上很快就起了个红印。
张文炳一听“卞虎”二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闷棍敲了一下,眼前都发黑。这卞虎在钱塘县可是个“活阎王”,仗着他爹是兵部尚书,手里又养着几十名家丁,平日里为非作歹,无恶不作。街面上的小商贩要是不给他交“保护费”,铺子准得被砸;有几分姿色的良家妇女,只要被他瞧上,就难逃他的魔爪。前阵子有个卖豆腐的老汉,女儿被卞虎调戏,老汉上前阻拦,结果被卞虎的家丁打断了腿,最后还是老汉凑了五十两银子,才把这事儿了了。张文炳早就想治治这卞虎,可转念一想,人家爹是兵部尚书,跺跺脚朝堂都得颤三颤,自己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哪儿敢动他?张文炳顿时没了主意,手心里全是汗,支支吾吾道:“这……这卞员外乃是朝廷命官之后,身份尊贵,怎会做这等苟且之事?你……你莫不是弄错了?或许是你妻子私下攒了钱,又或是你岳母送的嫁妆,你没问清楚?”
李文龙一听这话,急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哭喊道:“老爷!小的怎敢造谣陷害官宦子弟!那垂金扇的扇柄背面,刻着‘卞氏珍藏’四个小字,小的看得清清楚楚!还有,街坊邻居王大娘、李大叔都能作证,这半个月来,卞虎的管家天天在小的家附近转悠,有时候还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瞧,前几日王大娘还看见那管家给我妻子塞了个布包,我妻子没要,那管家就灰溜溜地走了!绸缎庄的掌柜也在衙门口等着呢,他可以作证,我妻子押在那儿的玉坠子,确实是小的家的传家宝!”
正说着,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阿弥陀佛”的念叨声,那声音洪亮又带着点疯癫,还夹杂着酒气,离着老远就能闻见。紧接着,一个邋里邋遢的和尚晃了进来,身穿一件打了补丁又打补丁的破僧衣,右边的袖子破了个大洞,露着半截黝黑的胳膊,胳膊上还沾着点油渍;头顶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破僧帽,帽檐上挂着片干了的菜叶子,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脚上拖着一双前后都露着的破僧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手里摇着一把掉了三根扇骨的蒲扇,扇面上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弥勒佛。这和尚不是别人,正是那灵隐寺的济公活佛。他刚一进堂,就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酒糟味弥漫开来,几个衙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往后退了退。
张文炳一见济公,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又喜又愁。喜的是这济公虽然疯疯癫癫,却有通天的本事,前几日城东当铺丢了一批珠宝,衙门查了半个月都没头绪,结果济公喝了三坛酒,打了个盹儿,就把偷珠宝的小贼给揪了出来,还帮当铺追回了所有赃物,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愁的是这济公一点规矩都没有,上了公堂既不跪拜,也不行礼,还总爱说些疯话,有时候还会当着众人的面掏掏耳朵、抠抠脚,把公堂弄得不像样子。张文炳赶紧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快步走下公案,亲自上前迎接:“圣僧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小的这就让人给您沏好茶!不知圣僧今日前来,有何指教啊?”
济公一摇蒲扇,往堂中一站,眯着一双小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文龙身上,慢悠悠道:“阿弥陀佛!贫僧刚才在衙门口的酒馆里喝酒,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比菜市场还热闹,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县太爷这儿有热闹看,贫僧最爱凑趣,就过来瞧瞧。刚才在门口听这书生哭哭啼啼,说什么金镯子、垂金扇,还有个姓卞的小子在里头搅和,依贫僧看,这事儿啊,就像那西湖里的藕,看着是一节一节的,底下的藕丝早就缠在一起了,没那么简单呐!”
旁边一个年轻的衙役刚当差没几天,不认识济公,见这和尚如此放肆,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济公呵斥道:“哪来的疯和尚!公堂之上,威严之地,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还不快跪下给县太爷磕头!”济公回头一瞪眼,那小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吓得那衙役往后缩了缩。济公道:“你这小爷儿们毛都没长齐,懂什么叫公堂?公堂之上,讲究的是‘以理服人’,不是‘以势压人’。贫僧今儿个是来帮县太爷断案的,是来理事儿的,凭什么要跪?再说了,县太爷都没让我跪,轮得到你这小喽啰插嘴?”张文炳赶紧上前打圆场,一边推着那衙役往后退,一边对济公陪笑道:“圣僧说的是,说的是!这小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圣僧有什么高见,尽管说,小的洗耳恭听!”
济公嘿嘿一笑,也不跟那衙役计较,蹲在地上,捡起一颗衙役掉在地上的瓜子,用袖子擦了擦,就往嘴里塞,嗑得津津有味。他慢悠悠地嚼着瓜子仁,道:“李文龙,贫僧问你个事儿,你可得老实回答。你那媳妇郑氏,是不是有个姨母姓马,守寡多年,就住在西城根二条胡同,身边还带着个二十来岁的儿子,那儿子脑子不太灵光,街坊邻里都叫他‘赖子’?”李文龙一听,顿时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道:“圣僧!您……您怎么知道的?正是!那是我岳母的亲妹妹,马氏姨母。她丈夫十年前就去世了,独自一人拉扯着赖子过活,日子过得挺不容易,小的夫妻俩时常接济她。圣僧您从未见过她,怎么会知晓她的情况?”
济公一拍大腿,从地上站起来,把蒲扇往手里一拍,道:“这不就结了!贫僧就说这事儿有猫腻。你那梳妆台上的金镯子和垂金扇,八成就是这马氏偷偷放进去的。至于那卞虎,跟这马氏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瓜葛,不然马氏一个寡居的妇人,哪儿来的这么贵重的东西?县太爷,依贫僧之见,别在这儿瞎琢磨了,赶紧派衙役去西城根二条胡同,把这马氏和她那傻儿子赖子给传来,一审问,保准能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张文炳一听,觉得这话在理,济公的眼光一向毒辣,既然他这么说,那马氏肯定脱不了干系。他赶紧吩咐身边的两个衙役:“你们两个,快!带上腰牌,去西城根二条胡同,把马氏和她儿子赖子给我带来!记住,态度要好点,别吓着人,要是耽误了断案,看我怎么收拾你们!”那两个衙役不敢怠慢,赶紧领命而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衙役就把人带了上来。马氏四十多岁的年纪,穿了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子绾着,看着倒像是个本分人,只是她一进公堂,眼神就不停闪烁,不敢直视张文炳,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明显是心里有鬼。她旁边跟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傻笑,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正是赖子。赖子一进堂,就东张西望,看见济公,眼睛一亮,咧着嘴笑道:“和尚叔叔!你也在这儿啊!上次你给我的糖真甜,我还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