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郑玄修酒馆逢活佛(二)(1/1)
郑玄修闻言一愣,端着酒杯的手都顿住了。他最近确实因为张老员外的病,加上前几日城西爆发痢疾,他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给百姓们诊病施药,身子确实有些虚,左手食指和中指因为长时间把脉写方,偶尔会微微发颤,这些细节他自己都没太在意,而且他平日里很注重调养,每日都会喝一碗参汤,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疲态,这和尚竟然只看了几眼就全看出来了,这份眼力劲儿,绝非寻常之人能有。郑玄修心中暗暗佩服,连忙放下酒杯,拱手作揖道:“大师好眼力,在下确实近日诊病繁忙,操劳过度,多谢大师提醒。”
济颠嘿嘿一笑,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牙齿缝里还塞着点牛肉渣,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嘴,又抓起一块牛肉递到郑玄修面前:“老丈,别光喝酒,来,吃块肉补补!你看你,天天给别人看病,把别人的身子看得比自己的还重,自己倒不知道爱惜,这可不是好事。所谓‘医者不自医’,说的就是你这种实心眼的人吧?”郑玄修连忙摆手推辞,脸上带着些许歉意道:“多谢大师好意,在下自幼食素,从不食肉,实在是辜负了大师的美意。”济颠闻言,把手里的牛肉往嘴里一塞,撇了撇嘴,含糊不清地说:“吃素有什么好?清汤寡水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我告诉你,出家人讲究的是心诚,不是嘴诚!‘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只要心里有佛,多行善事,吃点肉喝点酒算什么?总比那些穿着光鲜、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却做着伤天害理之事的伪君子强多了!”
正说着,楼上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琵琶声,“叮咚”几声,如泉水滴落青石,瞬间就压下了楼下的嘈杂。紧接着,一个清亮婉转的女声缓缓唱了起来,声音如黄莺出谷,婉转动听,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柔情:“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正是“玉面琵琶”沈妙亮在楼上的雅间里弹唱。这歌声实在动人,楼里的众人都停下了喧哗,纷纷侧耳倾听,连刚才还在议论济颠的货郎都忘了说话,眼神痴迷地望着楼上的方向。
郑玄修也听得入了迷,轻轻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赞叹道:“沈姑娘的技艺越发精湛了,这歌声婉转悠扬,如沐春风,真是动人。”可旁边的济颠却皱起了眉头,原本还在大嚼牛肉的嘴也停住了,听了几句就“啪”地一下把蒲扇摔在桌上,大声嚷嚷起来:“唱得什么玩意儿!软绵绵的,听着让人浑身发懒!这江南是好,可也不能只唱这些风花雪月,忘了这繁华背后还有多少人吃不饱穿不暖!光唱些太平盛世的虚景,对得起那些街头挨饿受冻的百姓吗?”
他这话一出口,楼里的人都不乐意了。靠门口那张桌旁,一个身穿锦袍、头戴玉冠的公子哥“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此人面白无须,眼神轻佻,正是临安知府李大人的儿子李修远。这李修远平日里横行霸道,仗着他爹的权势,在临安城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却是沈妙亮的铁杆“粉丝”,每次来醉仙楼都要包下楼上最好的雅间,给沈妙亮打赏不少银子,就为了听她唱曲。他见有人敢诋毁沈妙亮,顿时火冒三丈,用手指着济颠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疯和尚,懂什么叫雅乐?沈姑娘的歌声乃是天籁之音,轮得到你这邋遢和尚在这里说三道四?赶紧闭上你的臭嘴,滚出醉仙楼,别在这里扫了爷的雅兴!”
济颠根本不搭理他,反而把脖子一扬,提高了嗓门,也跟着唱了起来。他的调子怪腔怪调的,像是随口编的,可歌词却直白辛辣,字字诛心:“临安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谁管饿殍哭?佛前香火旺,不如一碗粥!官爷享清福,百姓受穷苦!”这歌词把临安城表面的繁华和背后的贫富差距说得淋漓尽致,楼里有些家境贫寒的客人听了,都忍不住低下了头,眼里泛起了泪光。
李修远被他唱得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当即怒吼一声:“好你个疯和尚,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辱骂官绅!看我不打死你!”说着,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扬起拳头就要往济颠脸上砸。济颠身子微微一歪,看似缓慢,却正好躲过了李修远的拳头。李修远收不住力,“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脸上沾满了地上的灰尘,帽子也掉了,头发乱糟糟的,模样狼狈不堪。济颠蹲下身,用蒲扇拍了拍他的后背,嘿嘿一笑:“公子哥,慢点摔啊,别把脸磕破了,到时候沈姑娘可就不喜欢你这丑模样了。”李修远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灰,气得眼睛都红了,回头对着跟他来的四个随从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往死里打!把这疯和尚的牙给我打掉,看他还敢不敢乱唱!”四个随从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平日里跟着李修远作威作福,早就手痒了,闻言立刻撸起袖子,凶神恶煞地冲了上去。
郑玄修一看要出人命,连忙站起身,快步上前拦住为首的随从,拱手道:“李公子,息怒!息怒!大师只是性情耿直,随口唱了几句,并无恶意,何必当真呢?伤了人命可就不好了。”李修远瞪了郑玄修一眼,不屑地说:“郑大夫,这里没你的事,少管闲事!这疯和尚辱骂于我,还诋毁沈姑娘,今日我非要教训教训他不可!”说着,一把推开郑玄修,指挥随从道:“别理他,给我打!”四个随从得到命令,再次冲了上去。济颠却毫不在意,依旧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拿起一块牛肉往嘴里塞。就在随从的拳头快要打到他脸上的时候,济颠手里的破蒲扇轻轻一挥,动作看似随意,可那四个随从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似的,瞬间就动弹不得,只能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保持着挥拳的姿势,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嘴里“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楼里的众人都看呆了,刚才还喧闹的酒馆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刚才还说济颠是骗子的那个公子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里满是震惊。郑玄修也愣住了,他行医多年,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却从未见过如此神通。李修远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刚才那四个随从的身手他是知道的,寻常三五个汉子都近不了身,可在这和尚面前竟然连动都动不了。济颠拍了拍手上的肉渣和灰尘,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李修远面前,眯着眼睛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威严:“公子哥,做人要积点德。你爹是临安知府,本该为民做主,替百姓分忧,可你却仗着他的权势,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你就不怕遭天谴,遭报应吗?”李修远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别胡说八道!我…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济颠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字字清晰地说道:“有没有做过,你自己心里清楚,贫僧也清楚,老天爷更清楚!上个月初三,你路过城南木匠巷,见王木匠的女儿长得漂亮,就带人强行把她抢回府中,王木匠夫妇上前阻拦,被你的随从打成重伤,夫妇俩悲愤交加,当晚就跳了西湖自尽;这个月十五,你看中了城西张铁匠的铺子,就诬陷张铁匠偷了你的银子,带人把他的铺子砸了,还把张铁匠的腿打断了,霸占了他的铺子!这些事,你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告诉你,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今日所作所为,早晚会遭报应的!”济颠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锤子一样砸在李修远的心上,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分毫不差,李修远的脸瞬间变得面如土色,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济颠连连磕头:“大师饶命!大师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济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严肃地说:“要想饶你也可以,你得答应我三件事,若是做不到,贫僧定不饶你!第一,立刻派人把强抢的王木匠女儿送回她的亲戚家,亲自上门给王木匠夫妇的灵位磕头赔罪,再赔偿王家一百两银子,让他们的女儿能安稳生活;第二,把霸占的张铁匠铺子还给张铁匠,聘请最好的大夫给张铁匠治腿,所有医药费都由你承担,再赔偿五十两银子作为他的损失;第三,从今日起,不准再欺压百姓,若是再让贫僧听到你作恶的消息,贫僧就把你这些丑事都抖搂出来,送到官府治你的罪,到时候就算你爹是知府,也保不住你!”李修远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讨价还价,连连点头如捣蒜:“我答应!我全都答应!大师放心,我这就去办!”济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蒲扇,解开了四个随从的定身术。四个随从“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看向济颠的眼神里满是恐惧。济颠对着李修远摆了摆手:“还不快带你家公子去办正事!要是敢拖延,贫僧自有办法收拾你们!”李修远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带着四个随从屁滚尿流地跑出了醉仙楼。
李修远一走,楼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刚才被李修远欺负过的人更是解气不已,纷纷称赞济颠的神通。王掌柜更是满脸堆笑地跑过来,手里拿着酒壶给济颠满上,恭敬地说:“大师真是神通广大,为民除害啊!这李修远在临安城里作威作福多年,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敢怒不敢言,今日多亏了大师教训他!今日的酒钱我请客,大师尽管喝,想吃什么尽管点!”济颠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摆了摆手说:“这还差不多!老板,再给我添两壶酒,刚才被那小子搅和了,还没喝够呢!”
这时,楼上的弹唱声早已停了。沈妙亮在楼上听到了楼下的全部动静,心中又惊又愧,连忙让丫鬟扶着,快步走下楼来。她身穿一件淡粉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支珠花,面容娇美,却带着一丝愧疚。沈妙亮走到济颠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轻柔却坚定地说:“大师,小女子沈妙亮,多谢大师刚才的教诲。若不是大师点醒,小女子还在唱那些风花雪月的曲子,却不知这繁华背后还有如此多的人间疾苦。”济颠抬头看了看她,见她眼神真诚,不似作伪,便笑道:“姑娘客气了,贫僧不过是随口唱了几句,没想到姑娘竟然听进去了,倒是个有良知的好姑娘。”
沈妙亮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愧疚:“大师唱的‘路有冻死骨,谁管饿殍哭’,真是字字诛心。小女子自幼学习弹唱,只知唱些文人墨客写的风花雪月之词,博取听众的欢心和打赏,却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许多受苦受难的百姓。那些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心思听这些靡靡之音?小女子真是惭愧。”郑玄修站在一旁,见沈妙亮如此有觉悟,忍不住赞道:“沈姑娘能有此感悟,实属难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姑娘不必过于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