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曲州府巧遇金翅鵰(上)(1/1)
“袈裟破处藏玄机,蒲扇轻摇定是非。莫道疯僧无正果,人间正道总轮回。”列位您听听,这诗虽不似文人墨客写的那般华丽,却句句都戳着实在理儿。咱这济颠僧,就凭着身上那件千疮百孔的袈裟,手里那把缺了扇骨的蒲扇,走南闯北,专管那些不平事,专治那些邪祟精怪。
这话头得从济公离了临安府说起。上回书说到他智斗恶绅,救了董士宏父女脱离苦海,又用几味寻常草药加半坛隔夜酒,治好了赵老太太卧床三年的顽疾,那可是连太医院的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怪病。灵隐寺里的老方丈见他功德圆满,本想留他多住几日,好好论论佛法,再给他换件新袈裟。可咱们这位济颠僧哪是能坐得住的主?他打小就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寺里的清规戒律在他这儿,那是能绕就绕,能破就破。当天夜里,他瞅着方丈房里的灯灭了,就偷偷溜到伙房,卷了半块中午剩的芝麻烧饼——还得是带芝麻多的那半块,揣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破蒲扇,踮着脚就溜出了山门。一路向西,晓行夜宿,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啃口烧饼,遇上穷苦人家揭不开锅,还把自己的烧饼分出去大半,自己嚼着草根赶路。非止一日,这天晌午头,就到了这曲州府地界。
您道这曲州府是何等去处?那可是南北通衢的大码头,京杭大运河打这儿过,南来北往的商船、镖队络绎不绝。街面上更是热闹得脚不沾地: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一匹匹云锦、蜀锦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茶叶铺里飘出龙井、碧螺春的清香,掌柜的正拿着茶针给客人撬茶饼;酒楼茶馆挨肩擦背,“太白楼”“醉仙阁”的幌子在风里摇得欢,里头跑堂的伙计嗓子喊得比戏子还亮。街边说书的搭着布棚,正讲着《三国》里的长坂坡,听得围观的汉子们拍着大腿叫好;唱曲的姑娘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着江南小调,身前的铜盆里丢了不少铜钱;还有耍把式卖艺的,光着膀子练着铁砂掌,掌风劈得空气“呼呼”响,引来一阵阵喝彩。端的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繁华地界。可济公刚一进城门,鼻子就抽了抽,眉头“唰”地一下就皱了起来——按说这等繁华地界,该是人气旺盛,阳气十足,可他偏能闻出一股子邪祟之气,就像那刚掏出来的腌菜坛子,酸腐里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咄!哪里来的腌臜东西,敢在这儿作祟!”济公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溅起半寸高,手里的破蒲扇一指城门楼子上挂着的红灯笼,“好好的地界儿,偏让些不长眼的东西坏了风气,这哪成啊?真当咱这双眼睛是瞎的,鼻子是堵的?”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听见了,挑着担子凑过来,撇着嘴笑:“和尚,您这是打哪儿来啊?喝多了说胡话呢?咱曲州府太平得很!前些日子城西闹山贼,知府大人亲自带着衙役去剿,不到三天就把那伙山贼一网打尽,首级都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呢!赏银现在还挂在衙门口,足有五百两!您快别在这儿胡咧咧,小心被衙役听见,抓您去打板子!”这小贩约莫三十来岁,脸上带着市井人的精明,手里的糖葫芦串得格外规整,红通通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济公也不辩解,嘿嘿一笑,突然往前一凑,快得像阵风,伸手就抢过小贩担子上最上面那串糖葫芦——那串山楂最多,糖衣最厚,一看就是小贩留着卖高价的。他张开嘴,“咔嚓”一口就咬掉最顶上那颗山楂,酸中带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他眯着眼睛咂咂嘴,含糊不清地说:“甜,真甜!比灵隐寺里的供果还甜!”那小贩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去抢:“和尚你抢东西啊!这串是我留着给张大户家公子的,他要给心上人送呢!你赔我!”济公头也不回,往街里就走,走了两步,突然摸出怀里的钱袋,“哗啦啦”倒出几文铜钱,手腕一扬,那几文铜钱像长了眼睛似的,“叮叮当”正好落在小贩的钱筐里。小贩弯腰捡起铜钱,掂了掂,嘿,足足有十文!一串糖葫芦才卖三文,这和尚倒还多给了七文。他心里的气立马消了,挠了挠头,嘴里嘟囔着“这疯和尚,倒也不算坏”,又挑着担子吆喝起来:“糖葫芦!甜丝丝的糖葫芦!一文钱两颗,不好吃不要钱喽!”
济公边走边吃,手里的糖葫芦咬得“咔嚓”响,眼睛可没闲着,滴溜溜地转着,把街面上的动静看了个清清楚楚。这曲州府看着热闹,可仔细瞧就有古怪:街面上不少人脸色蜡黄,像是蒙了一层黄纸,眼神发飘,走路都打晃,跟刚从大牢里放出来似的,透着股子精气神不足的模样;更奇的是,几家大酒楼里明明坐满了人,门窗都开着,却没多少欢声笑语,一个个端着酒杯,皱着眉头,抿一口就放下,跟喝的不是美酒,是黄连水似的,连划拳的兴致都没有。最显眼的是街东头那座“悦来客栈”,这客栈可是曲州府的老字号,以前南来北往的客商都住这儿,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可此刻,客栈大门半掩着,门楣上的红灯笼歪歪斜斜挂着,笼布上落了一层灰,里面的蜡烛都快烧完了,透着股子晦气。门口的店小二也没了往日的热情,蹲在门槛上,抱着胳膊唉声叹气,见有人路过,也懒得起身招呼。
“就这儿了,有古怪!”济公眼睛一亮,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把糖葫芦签子往路边的狗嘴里一塞,那狗“汪”了一声,叼着签子跑了。他一摇三晃地进了客栈,身上的破袈裟扫过门槛上的灰尘,扬起一阵灰雾。客栈大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三张桌子坐着人,还都是缩着脖子,低声说着话。掌柜的是个瘦高个,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湖蓝色绸衫——看这料子,以前定是件好衣裳,可惜现在袖口磨破了,领口也打了个补丁。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到账本上了。听见动静,他抬眼一看,见是个破衣烂衫的疯和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糖葫芦的糖渣,顿时没了好脸色,挥着手像赶苍蝇似的:“去去去,要饭往别处去!咱这客栈是正经做生意的,不打发叫花子!后院有剩饭,你去跟狗抢去!”
济公也不生气,往柜台前的太师椅上一坐,椅子腿“吱呀”一声响,像是快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把破蒲扇往柜面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掌柜的账本都跳了一下。“掌柜的,别介啊!”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咱可不是来要饭的,咱是来住店的!给我开间上房,要最靠后院的,安静,能晒太阳的那种。再来四碟小菜,两壶好酒——哦对了,酒要陈年的女儿红,最少得埋了十年的,新酿的辣嗓子,咱喝不惯。菜嘛,得有酱牛肉,要牛腱子肉,切得薄点,蘸着蒜泥吃;再来盘烧鹅,要刚出炉的,皮得酥脆,咬一口能流油的;还有两碟爽口小菜,拍黄瓜、拌木耳就行,少放辣,咱这胃金贵着呢,吃了辣容易烧心!”他说得头头是道,跟个常客似的,还不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
掌柜的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睛从他破得露着胳膊肘的袈裟,滑到他脚上只剩个底、脚趾头都快露出来的僧鞋,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和尚,你怕是刚从哪个山坳里钻出来的吧?还上房?还十年的女儿红?我告诉你,咱这上房一天就要五两银子,那十年的女儿红,一坛就得二十两!就你这打扮,把你卖了都不够付房钱酒钱的!还酱牛肉烧鹅,我看你是梦里吃撑了,还没醒呢!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一会儿要是有贵客来,看见你这模样,都得被你吓跑!”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济公,想把他赶出去。
济公也不生气,任由他推了一把——掌柜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觉得像推到了一块石头上,纹丝不动。他嘿嘿一笑,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这油布包黑乎乎的,看着脏得很,像是裹过什么秽物。掌柜的皱着眉往后退了退,嫌恶地说:“你这包里是什么东西?别是偷来的赃物吧?”济公也不搭理他,一层层打开油布包,第一层是破布,第二层是油纸,第三层一打开,“唰”地一下,一道金光晃得掌柜的眼睛都睁不开了!里面竟裹着一锭五十两的大元宝,黄澄澄的,上面还印着官府的印记,一看就是十足的官银!掌柜的眼睛当时就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刚才那股子傲气立马没了踪影,脸上堆起褶子,点头哈腰地凑过来,声音都变尖了:“哎哟!圣僧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您快请,上房早就给您留着呢,就咱后院那间‘清风阁’,通风透光,窗外就是后花园,种着牡丹、月季,干净得很!小的这就给您引路!”说着就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济公的胳膊——这回再摸,只觉得济公的胳膊软乎乎的,跟常人没两样。他嘴里还不停吩咐旁边的店小二:“快!去把地窖里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给我启了!再去后厨说,酱牛肉要选最新鲜的牛腱子,用老汤卤三个时辰;烧鹅要现杀现烤,皮烤得酥脆点;再拌两个爽口小菜,拍黄瓜要拍得碎点,拌木耳要放香油!快点,要是耽误了圣僧用膳,我揭了你的皮!”那店小二以前也见惯了掌柜的势利模样,此刻见他对一个疯和尚如此恭敬,心里虽奇怪,却也不敢怠慢,撒腿就往后院跑。
进了上房“清风阁”,果然是间好屋子,八仙桌、太师椅一应俱全,床上铺着崭新的粗布褥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开得正艳的月季。济公往太师椅上一坐,身子往后一靠,舒服地叹了口气。掌柜的亲自给倒了杯茶,茶杯是细瓷的,茶水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香气扑鼻。他双手捧着茶杯递过去,搓着手陪笑:“圣僧,您尝尝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刚从杭州运来的。您是从哪来啊?瞧您这打扮,不像寻常的出家人,倒像是……像是灵隐寺的济公圣僧!”他早听说过济公的名声,知道这位圣僧虽然疯疯癫癫,却有通天的本事,只是不敢确定。济公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嗯,好茶,比灵隐寺里方丈喝的茶还香。咱就是从临安灵隐寺来的,闲云野鹤,到处逛逛,看看风景,顺便管管不平事。”他放下茶杯,指了指窗外空荡荡的后花园,“我说掌柜的,你这客栈挺好的地界,院子也漂亮,怎么生意这么冷清?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大堂里就两三桌客人,跟咱在临安见的那些客栈没法比。我瞧着街面上不少人也怪怪的,脸色蜡黄,没精打采的,是不是有什么说道?”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了,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他左右看了看,见房门关着,又快步走过去,把窗户也关上了,然后才凑到济公身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圣僧,您可真是火眼金睛!这话您可千万别在外头说,要是被那东西听见了,小的一家老小都得遭殃!不是小的生意不好,是咱曲州府最近邪门得很!邪门到骨子里了!”济公一听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溜圆:“哦?怎么个邪门法?你给咱好好说道说道,说得详细点,要是说得好,这锭元宝再赏你五两!”他说着,拍了拍怀里的油布包,那元宝的金光隐隐透了出来。掌柜的咽了口唾沫,眼睛瞟了一眼那油布包,又看了看济公,咬了咬牙,决定把实情说出来——他觉得这疯和尚既然敢说自己是济公,说不定真有本事能解决这邪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