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董士元欺圣僧,孔烈女投古井(一)(1/1)
这是济公传里铁板钉钉的真事儿——不是我这说书的胡抡,也不是茶馆里那些半吊子先生凑的热闹,是当年灵隐寺门口卖茶的王二麻子亲眼瞧见的!那回济颠和尚在寺门口的老槐树下蹲了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不念经,就为等巷口张记的冰糖葫芦。您猜怎么着?张记那掌柜的是个慢性子,三天才熬好一锅冰糖,刚把红果串裹上晶莹剔透的糖衣,济颠就跟饿虎扑食似的冲上去,刚咬一口,就听见有人哭天抢地地往寺里跑,偏巧就撞上了这段欺心换节烈的奇案。这案子邪乎啊!有恶人装善人,穿粗布衣裳演苦情戏;有烈女守贞节,宁死不做浊流客;最后还得靠咱们这位鞋破露脚趾、帽破遮不住头、酒肉不离口的圣僧,左手提酒葫芦,右手摇破蒲扇,把这曲曲弯弯的理儿给掰直了,把那藏污纳垢的事儿给抖搂明白!
话说南宋淳熙年间,临安府城外三十里地,有个村子叫杏花村。这村子名儿听着多雅致,满是胭脂水粉的香气,春天一到,村口那几棵老杏树开得粉白一片,风一吹跟下花瓣雨似的。可谁能想到,这花团锦簇的村子里,藏着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到骨子里的主儿——董士元。这董士元早年可不是啥员外,就是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杂货的,筐里装着些针头线脑、糖人泥哨,见了谁都得赔着笑脸喊“大爷大妈照顾照顾生意”。十年前的一个雪夜,他挑着空担子往家走,路过城外那片乱葬岗子旁边的山坳,脚底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正摔在一坛子硬邦邦的东西上。扒开雪一看,我的个亲娘哎,满满一坛子元宝,上面还沾着些前朝的铜绿!打那儿起,董士元可就发了家,真是应了那句“时来运转挡都挡不住”,只不过他这运气,没用来积德行善,全用来作恶了。您再瞧他现在,穿的是苏州织造的绫罗绸缎,领口袖口还绣着暗纹;手上戴的翡翠扳指,绿得跟刚摘的菠菜似的,在太阳底下一晃能晃瞎人眼;见了乡邻就背着手、仰着头,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可背地里干的全是刨绝户坟、踹寡妇门、抢小孩糖吃的龌龊勾当。村里有户姓周的老汉,七十多岁了,老伴早死,就剩个闺女相依为命。前年冬天雪大,地里没收成,老汉实在揭不开锅,就跟董士元借了半吊钱买米。您猜怎么着?过了仨月,董士元带着打手上门,张嘴就要五两银子的利钱!老汉哪拿得出来?董士元二话不说,就把老汉那如花似玉的闺女拉走,卖到了临安府最乱的窑子里,美其名曰“抵债”。老汉眼睁睁看着闺女被抢走,哭得天昏地暗,家里没米没柴,最后冻饿交加,死在了自家那破草屋里。乡亲们背地里都叫他“董剥皮”,还有人偷偷给他起了个外号“董无常”,说他一出门就没好事。可当面呢?还得陪着笑喊“董员外”“董大善人”,为啥?就因为他有钱有势,村里的水浇地、村口的磨盘,全是他的产业,谁要是敢说个不字,轻则被他断了水源,重则被他诬陷个“偷鸡摸狗”的罪名,送到官府打板子。这就是老话讲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是这世道的无奈啊!
这年开春,刚过了惊蛰,董士元家里就出了档子邪事儿,一桩接一桩,把他那点家底都快折腾光了。先是他那宝贝疙瘩儿子董小宝,刚满八岁,前一天还在院子里追着鸡跑,喊着要吃鸡腿,转天一早,就瘫在炕上起不来了,嘴角歪到了耳朵根,眼睛一只睁一只闭,嘴里“呜呜啦啦”说不出一句整话,跟个歪嘴猴子似的。董士元赶紧请了临安府最有名的郎中,郎中号了脉,捋着胡子皱眉头,说这不是风寒也不是急症,倒像是中了邪,束手无策,摇着头就走了。紧接着,后院的粮仓又无缘无故着了火。那天夜里,董家上下正睡得香,突然有人喊“着火了!”,等众人提着水桶跑过去,粮仓的屋顶都已经烧塌了一半,里面囤的那些稻谷、小麦,烧得焦黑一片,冒着滚滚浓烟,那烟味儿里都带着股子焦糊的霉气。董士元心疼得直跺脚,那可是能供家里吃三年的粮食啊!最邪门的还得是他那新娶的三姨太。这三姨太是他去年从扬州买回来的瘦马,长得跟画里的美人似的,细腰长腿,柳叶眉杏核眼。可自打家里出了这档子事,三姨太就天天夜里哭闹,说总看见个白胡子老头,穿着件破棉袄,手里拿着根枣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她床前,照着她的屁股就打,打得她浑身疼。刚开始董士元还以为她是装的,想博同情,后来见她天天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精神越来越萎靡,才知道是真的撞了邪。董士元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四处请人来做法。先是请了龙虎山的道士,穿红戴绿的,摆了个八卦阵,敲锣打鼓折腾了三天三夜,烧了好几捆纸钱,最后拿了五十两银子走了,说“邪祟太凶,我降不住”。又请了附近法华寺的和尚,老和尚带着几个徒弟,念经念得嗓子都哑了,结果当天晚上,董小宝就从炕上滚了下来,磕破了头;三姨太更是说那白胡子老头拿拐杖打了她的头,哭得更厉害了。前前后后请了七八个道士和尚,银子花出去好几百两,事儿一点没解决,反倒越来越邪乎。这天晌午,董士元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热茶,可心里比冰窖还凉,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苍蝇。管家董忠凑了过来,这董忠跟了董士元十几年,是他的心腹,平时帮着董士元打理产业,也帮着他干了不少缺德事。董忠弓着腰,凑到董士元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员外,小的有个主意。我听说杭州灵隐寺有个济颠和尚,那可是活罗汉转世,本事大得没边儿!前阵子净慈寺着火,烧得漫天通红,官府派了好多人都扑不灭,那济颠和尚来了,就站在山门上,对着火场吹了三口仙气,您猜怎么着?天上立马就乌云密布,紧接着就下了瓢泼大雨,把火浇得干干净净,比龙王降雨都灵验!还有人说,他前几天在西湖边救了个落水的小孩,那小孩都沉下去半柱香了,他就摸了摸小孩的胸口,小孩就活过来了!要不咱请他来瞧瞧?说不定能治得了这邪祟!”
董士元一听“济颠”俩字,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跟黑夜里点了盏油灯似的:“济颠?就是那个穿破衣裳、趿拉着破草鞋、天天抱着酒葫芦喝得醉醺醺的疯和尚?我当是谁呢,这和尚靠谱吗?别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吧?”董忠赶紧点头如捣蒜,凑得更近了:“靠谱!太靠谱了!小的表舅的二姨夫,就在灵隐寺当烧火僧,天天跟小的念叨这济颠和尚。说他虽然疯疯癫癫的,平时就知道吃烧鸡、喝老酒,跟寺里的小和尚抢馒头,可本事大着呢,专治各种邪门歪道、疑难杂症。前阵子寺里有个小和尚中了瘴气,昏迷不醒,方丈都没辙,济颠和尚拿了半壶老酒,往小和尚嘴里灌了两口,又掐了掐他的人中,小和尚立马就醒了,还喊着要吃烧鸡!不过这和尚有个怪毛病,不爱搭理有钱有势的人,尤其不待见那些为富不仁、欺负百姓的主儿。上次有个富商带着金银珠宝去请他,他直接拿烧鸡骨头砸人家,说‘你这银子上沾着穷人的血,我嫌脏’!”董士元摸了摸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山羊胡,眼珠“咕噜噜”一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有何难?他不是不待见富人吗?我就装成穷苦人,请他出山。我换身破衣裳,脸上抹点锅灰,再备上些他爱吃的酱牛肉、女儿红,俗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他吃了我的喝了我的,还能不跟我走?”您瞧瞧,这恶人办坏事儿都有歪招,他就没想过,济颠和尚那双眼,那是开过光的照妖镜,别说你装成穷苦人,你就是化成苍蝇蚊子,他也能看出你骨子里那股子坏水!董忠在旁边附和着:“员外高明!还是您有办法!那小的这就去给您准备破衣裳和锅灰?”董士元一摆手:“不急,明天一早再弄,别让人看出破绽。对了,那女儿红得买窖藏三年以上的,酱牛肉得买城门口李屠户家的,他那牛肉炖得烂乎,香味能飘二里地,保准那疯和尚喜欢!”
转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董士元就起了床,让丫鬟把他那件最华贵的绫罗绸缎衣裳收了起来,换上了一身早就准备好的粗布衣裳。这衣裳是他特意让管家从旧货市场买的,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补丁的布料都不一样,有粗麻布的,有细棉布的,看着就像是穿了十几年的旧衣裳。他又让老妈子端来一碗锅灰,往脸上、脖子上抹了抹,原本保养得白白净净的脸,瞬间就变得黑黢黢的,还故意在眼角抹了点,假装是皱纹。最后,他挑了个旧竹筐,一头装着用荷叶包着的两斤酱牛肉,那牛肉香味透过荷叶都往外冒;另一头装着一坛女儿红,坛口封着红布,还系了个蝴蝶结,看着就喜庆。一切准备就绪,董士元挑着竹筐,弓着腰,迈着小碎步,就跟真的是个穷苦的挑夫似的,往灵隐寺去了。一路走一路琢磨,待会儿见了济颠,该怎么哭,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自己是个可怜人。到了灵隐寺门口,就见寺门旁边的门槛上,蹲坐着一个和尚。这和尚穿了件油光锃亮的破袈裟,那袈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上面全是油污,黑一块黄一块的,有的地方还破了洞,露着里面的棉絮;脑袋上戴着个破僧帽,帽檐耷拉着,遮住了半张脸;下身穿着条短裤,露着两条黑黢黢的腿,腿上还沾着些泥点;脚上趿拉着一双破草鞋,鞋帮子都快掉了,就剩个鞋底挂在脚上。再看他手里,正捧着个油光锃亮的烧鸡,啃得满嘴流油,油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到了袈裟上,他也毫不在意,还时不时地舔舔手指,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旁边站着几个小和尚,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捂着眼睛不敢看,另一只手拿着扫帚,嘴里还小声念叨:“师父又犯戒了,这都第三天了,天天吃烧鸡喝老酒,方丈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罚他抄《金刚经》一百遍!”那和尚听见了,头也不抬地喊:“抄什么经?《金刚经》能当烧鸡吃?能当老酒喝?你们这些小崽子,年纪轻轻的,就知道守着那些死规矩,不知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道理?佛祖要是在这儿,保准也得抢我半只烧鸡吃!”小和尚们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假装扫地,心里却在嘀咕:“哪有佛祖抢烧鸡吃的?也就你这疯和尚敢这么说!”
董士元一看这和尚的模样,心里就有谱了——这指定是济颠没错了!除了他,谁还敢在灵隐寺门口这么肆无忌惮地吃烧鸡?董士元赶紧放下竹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脸上还得挤出两滴眼泪,带着哭腔喊:“圣僧救命啊!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小人一家吧!”济颠正啃着烧鸡的鸡腿,听见声音,眯着眼睛抬起头,看了董士元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哎哎哎,起来起来,快起来!你知道这地上有啥不?昨天有只野狗在这儿拉了泡屎,我还没来得及扫呢,别蹭你那破衣裳——哦不对,你这衣裳看着破,针脚挺整齐啊,这补丁打的,比我那袈裟上的补丁规整多了,还是细棉布的,我这袈裟补丁都是粗麻布的,比你这差远了。”董士元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疯和尚眼真尖,赶紧定了定神,挤出更委屈的表情:“圣僧说笑了,小人家住杏花村,是个种地的,这衣裳还是隔壁王大妈送的,她儿子长大了穿不上了,就给了我。小人家境贫寒,本来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谁想到,最近家里遭了邪祟,儿子突然瘫在炕上,口歪眼斜的,连娘都喊不出来;媳妇也疯疯癫癫的,天天夜里哭,说看见个老头打她。家里的粮食也烧了,现在真是走投无路了,求圣僧发发慈悲,跟小人去家里瞧瞧,救救我们一家人吧!”说着,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这次是真疼,眼泪都快疼出来了,倒省得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