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柬留诗别妻访友济公占卜寻夫(一)(1/1)
“一纸柬书藏别绪,半窗残烛映愁眉。
活佛妙算通三界,不负相思不负谁。”
这段故事发生在南宋淳熙年间,临安府外十里坡的杏花村您细品这四句诗,字字都藏着门道。“柬书”是引子,那纸上的墨痕里裹着夫妻情分;“愁眉”是情由,那眉间的褶皱里堆着生死牵挂;“活佛”是转机,那破衣烂衫的皮囊里装着菩萨心肠;最后一句“不负相思不负谁”,便是咱这段故事的根儿——人间至情,能穿云破雾,能感天动地!您要问这柬书、残烛、活佛三样物件,离愁、相思两种心境,怎么就拧成一段荡气回肠的悲欢离合?别急,醒木再拍(虚拍一声),咱从那杏花村的老槐树底下,慢慢道来。
话说南宋淳熙三年,临安府外十里坡,有个杏花村。这村子可不是寻常村落,村口那棵老槐树,树龄足有百年,树干粗得要四五个汉子手拉手才抱得过来,枝桠遒劲如盘龙,遮天蔽日能盖住半条街。树底下常年摆着个茶摊,摊主王老汉是个走南闯北退下来的镖师,肚子里装满了奇闻异事,来往客商歇脚时,都爱围过来听他掰扯几句,什么“黑风山盗匪劫镖”“灵隐寺活佛显圣”,听得人是如痴如醉。
村里有户周姓人家,男主周信,字守义,年方二十八,生得浓眉大眼,肩宽背厚,往那一站就像座铁塔。他是个走南闯北的绸布商,靠着“诚信”二字立足江湖——进布时绝不以次充好,卖布时从不缺斤短两,遇到家境贫寒的主顾,还会主动让利几分。江南数州的布庄老板,提起“周守义”三个字,都得竖个大拇指:“周老板的布,质量硬;周老板的人,骨头更硬!”
周信的妻子柳氏,小字月娥,年方二十四,是邻村教书先生柳秀才的独女。这柳月娥生得那叫一个俊,柳叶眉弯如新月,杏核眼亮似秋水,肤如三月凝脂,发似五更乌云,更难得的是一手好字——簪花小楷写得娟秀清丽,笔锋里带着几分书卷气。村里办红白喜事,都要请她写帖子,写完了主人家舍不得用,往往要裱起来挂在堂屋当画儿看。
夫妻俩成婚三载,那真是蜜里调油,从没红过脸、拌过嘴。周信每次外出进货,行囊里总揣着给柳氏的小礼物:苏州的苏绣绢帕,绣着并蒂莲;杭州的桂花胭脂,香得能醉倒蝴蝶;湖州的湖笔,笔锋柔中带刚。柳氏呢,不管周信回来多晚,灶房里总温着热饭热菜,桌上摆着醒酒汤,夜里还会在灯下给他缝补衣衫,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村里人路过周家院儿,常能看见夫妻俩在院里忙活的身影,要么是周信劈柴柳氏递水,要么是柳氏绣花周信研墨,无不感慨:“周家和柳家真是积了八辈子德,才养出这么一对璧人!”
这年秋,江南的雨就跟天河漏了似的,连着半月没见着日头。田埂上的泥能陷到脚踝,踩一脚能拔出半截鞋;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腐,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连墙角的青苔都长得格外疯。这日天刚蒙蒙亮,鸡刚叫头遍,周信就披着件打了补丁的旧蓑衣,在院里劈柴。雨水顺着蓑衣的草缝往下滴,打湿了他的粗布裤脚,可他手上的斧头却抡得虎虎生风,“咔哧”一声脆响,一根碗口粗的硬木就裂成了两半,木屑混着雨水溅起老高。
“当家的,这般早便忙活,仔细着了凉!”柳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从灶房出来,声音柔得像初春融化的细雨。她穿了件青布夹袄,领口绣着一圈细小的梅花,头发用根乌木簪挽着,鬓角垂着两缕碎发,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透着几分娇憨。周信放下斧头,大步流星走过去接过姜汤,碗沿烫得能烫手,他却毫不在意,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末了抹了把嘴,哈出一口白气笑道:“还是我家月娥疼我,这碗姜汤下肚,从喉咙暖到脚底板,浑身都热乎了!”
柳氏伸手替他拂了拂肩上的草屑和雨珠,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肩头,轻声问:“今日怎么这般勤快?往常你总得睡够了才起呢。”周信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掌心的老茧蹭得她指尖发痒,边走边说:“月娥,有桩好生意上门了!我昨儿收到苏州沈万山沈老板的书信,说他那刚到了一批蜀锦,是从蜀地峨眉山脚下的织坊收来的,颜色鲜得晃眼——石榴红像燃着的火,松花绿像刚抽的芽,天青蓝像雨后的天,花纹是缠枝莲的,针脚细得能跟头发丝比。他说这成色的蜀锦,十年都难遇一次,要是能赶在重阳节前运回临安,卖给那些官老爷家的太太小姐,定能卖个好价钱!”
柳氏闻言,眉头“唰”地就皱了起来,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重了些。她素来不放心丈夫远行,倒不是怕他在外沾花惹草——周信的为人她最清楚,而是这年月实在不太平。从杏花村到苏州,要走水路过太湖,近来茶摊的王老汉总说,太湖里有伙水匪作乱,头目叫“翻江鼠”胡三,原是苏州府的捕快,因贪赃枉法被革职,怀恨在心纠集了一群亡命之徒占湖为王。这胡三心狠手辣,专抢过往的商人,上个月邻县有个盐商,就被他们抢了货物,还被扔到湖里喂了鱼,尸体到现在都没捞着。
“当家的,”柳氏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担忧,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太湖那边不太平,我听茶摊的王老汉说,那翻江鼠胡三,手下有几十号人,个个手里有刀有枪,船上还架着弓箭,咱们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够吃够穿,不缺这桩生意的钱,要不……咱不去了?”周信知道妻子的心思,伸手轻轻揉开她皱着的眉头,指腹蹭过她微凉的脸颊,笑道:“你放宽心,我早有打算。这次我约了邻村的王二哥同行,他早年在太湖上撑过二十年船,哪处有暗礁,哪处有水道,哪处能藏人,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再说,我还备了些干粮盘缠,路上昼行夜宿,避开偏僻水路,小心谨慎些,不出一月准能回来。”
他见柳氏还是紧锁着眉头,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等赚了这趟钱,咱就把西厢房翻修了,给你弄个靠窗的书案,案上摆个青花瓷瓶,插些你最爱的菊花。再给你买套上好的湖笔宣纸,让你安安心心写字,再也不用在这小桌案上委屈着了——上次你写《菊花赋》,后半段都没地方落笔,我看着都心疼。”这话可真是戳中了柳氏的心窝子,她最爱写字,可家里的旧桌案太小,写不了大幅的字,早就盼着有个靠窗的书案了,能借着天光写字,还能赏着院里的菊花,想想都美。
话都说到这份上,柳氏知道丈夫心意已决,便不再阻拦,转身去收拾行囊。她打开樟木箱,取出周信的几件长衫,仔细叠好,又在包袱里塞了些干姜、花椒,还放了一小罐她亲手做的桂花糕——周信爱吃甜的。收拾完了,她拉着周信的手嘱咐道:“路上要是受了寒,就用干姜煮水喝;吃饭不方便,就用花椒就着干粮,能开胃;要是嘴馋了,就吃块桂花糕,记得多喝水,别噎着。”周信在一旁看着,心里暖烘烘的,这就是家的滋味啊,哪怕走得再远,总有个人把你放在心尖上疼着。
当晚掌灯时分,烛火摇曳,映得屋里暖融融的。柳氏坐在灯前,给周信的长衫缝补丁,针脚细密均匀,就像她的心思一样,一丝一毫都不肯马虎。周信坐在一旁磨墨,墨锭在砚台上慢慢打着圈,发出“沙沙”的轻响,与窗外的雨声相映成趣。忽然,他放下墨锭,开口道:“月娥,我明日天不亮就动身,恐扰你清梦,不如我写封柬书留在桌上,也算正式与你作别。”
柳氏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着水光,却还是点头应下:“好,你写吧,我给你研墨。”周信拿起笔,蘸了蘸浓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他的字是行楷,苍劲有力,带着几分走江湖的豪气,却又不失对妻子的柔情。只见宣纸上写着:“月娥吾妻,为谋生计,远赴苏州,约月余归。家中诸事,劳你费心。附诗一首,以表相思:风雨催程赴姑苏,蜀锦盈箱待价沽。待我归来携美酒,与卿共赏菊花图。夫周信亲笔。”
柳氏凑过去看了,目光落在那首诗上,“待我归来携美酒,与卿共赏菊花图”,这是去年重阳节,夫妻俩在院里赏菊时,周信跟她说的话,没想到他竟记在心里,还写进了诗里。她鼻子一酸,两行清泪就落了下来,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像朵黑色的小花。周信忙放下笔,伸手替她拭去眼泪,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哄道:“不过一月光景,怎就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等我回来,咱就去镇上的‘醉仙楼’,点你最爱吃的糖醋鱼、酱鸭,再买一坛上好的桂花酒,在院里摆张桌子,一边赏菊一边喝酒,好不好?”
柳氏抽噎着点头,攥着他的手说:“当家的,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千万别逞强。要是遇到危险,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保命要紧,我在家等着你回来。”周信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有分寸。我这就去灶房给你煮碗莲子羹,补补身子,你这几日为我操心,都瘦了一圈。”那夜的月色,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烛火跳跃,人影相依,满室都是桂花糕的甜香和莲子羹的清香,谁也没料到,这温馨的一别,竟会生出诸多波折。
次日清晨,鸡叫二遍时,天刚蒙蒙亮,周信就悄无声息地动身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起行囊,又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柳氏——她眉头微蹙,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周信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触感柔软温热,他心里一酸,转身快步出门。柳氏其实早就醒了,她不敢睁眼,怕自己一哭,就舍不得让他走,直到听到院门关合的“吱呀”声,她才猛地坐起来,趴在窗台上,看着周信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下来。
等柳氏起身收拾屋子时,发现桌上摆着那封柬书,旁边还有一碗尚有余温的莲子羹,是周信临走前给她煮的。羹里放了她爱吃的冰糖,甜得恰到好处。她握着柬书,指尖冰凉,那宣纸带着周信的墨香,却也带着离别的寒意,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什么东西。接下来的日子,柳氏每日除了打理家事——喂鸡喂猪、洗衣做饭、打扫院子,便是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盼着丈夫归来。
茶摊的王老汉见她天天来,披着件薄衫站在风里,就劝道:“月娥啊,周老板是个稳重人,又有王二哥陪着,准能平安回来的。你别天天在这儿吹风,小心冻着,要是周老板回来见你病了,该心疼了。”村里的老人们也都过来安慰她,张婆婆给她送了碗热鸡汤,李大爷给她讲了些“好人有好报”的故事,说周信积德行善,定会逢凶化吉。柳氏也只能点头应着,嘴上说“我知道”,可心里的不安却日渐浓重,像乌云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总做噩梦,梦见周信在太湖上遇到了水匪,浑身是血地向她呼救,她想伸手拉他,却怎么也够不着。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她都要摸出那封柬书,借着月光看了又看,指尖一遍遍抚过“待我归来”四个字,才能稍微安心些。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重阳节都过了,山上的菊花谢了大半,落了一地金黄,周信却迟迟不见踪影。柳氏的心越来越沉,就像灌了铅似的,走路都觉得脚步发重。她实在等不及了,托邻居家的小子狗蛋去邻村问王二哥的家人,狗蛋跑回来时,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月娥嫂子,王……王二哥三天前就回来了,可……可他说,没跟周大哥一起回来!”
这消息像一道惊雷,把柳氏打懵了。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墙才站稳,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邻村,找到王二哥家。王二哥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着风尘,见柳氏来了,满脸愧疚地迎了上来:“月娥嫂子,你可算来了,我正打算去给你报信呢。”柳氏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都在发抖:“王二哥,守义呢?他不是跟你一起去苏州了吗?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王二哥叹了口气,拉着柳氏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给她倒了碗热水,慢慢说道:“嫂子,那日我们在太湖边的渡口分的路。我要去湖州收丝,周大哥去苏州找沈老板。我在湖州收完丝,就赶紧回来了,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去了苏州沈老板的铺子,想问问周大哥的情况。可你猜怎么着?沈老板说,他压根没给周大哥写过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