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救难女送归清净庵高国泰家贫投故旧(中)(1/1)
王员外眯着小眼睛,上下打量了济公一番,见他穿得破破烂烂,跟叫花子似的,不屑地“哼”了一声:“哪来的疯和尚,也敢跟我王百万讲道理?我告诉你,在这王家庄,我王百万的话就是道理!刘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三赶紧把嘴里的布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说:“员外,这疯和尚血口喷人,说我要把那姑娘卖到窑子里去,还动手打我!您可得为我做主啊!”济公嘿嘿一笑:“慢着!王员外,我问你,你什么时候说要娶童养媳了?去年你过七十大寿的时候,我跟你喝酒,你还说自己年纪大了,连走路都得人扶,想清静清静,怎么才过了半年,就想娶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当童养媳了?我看是刘三借你的名儿抢人家姑娘,想自己发横财,你还被蒙在鼓里呢!”王员外一愣,皱着眉头问刘三:“刘三,他说的是真的?我啥时候让你去买童养媳了?”刘三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摆手:“员外,您别听他胡说!这疯和尚污蔑我!他就是想坏咱们的事!”济公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来说:“污蔑你?我可有人证!刚才在断桥的望湖茶棚,有张老板、李木匠、王婆子等十几个街坊都听见你说要把姑娘卖到苏州的倚红楼,还说能得五十两银子。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杭州府衙,让知府大人问问他们!”
济公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小本子:“污蔑你?好啊,咱们现在就去县衙说理去!我刚才在茶棚里已经问过了,张老板、李木匠、王婆子等十几个街坊都听见你说要把姑娘卖到苏州的倚红楼,还说能得五十两银子。他们都愿意去县衙作证,你要是不怕,咱们现在就走!再说了,你借出去的高利贷,五两银子三天就变成十两,利滚利比驴打滚还狠,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前阵子杭州府刚抓了几个放高利贷的,轻则打板子,重则流放三千里,家产全部充公。你王员外家大业大,要是被官府盯上了,恐怕这万贯家财都保不住喽!”王员外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象牙拐杖差点掉在地上。他平日里确实仗着有钱横行乡里,放高利贷的事也干了不少,可都是偷偷摸摸的,没敢声张。要是真闹到县衙,高利贷的事一曝光,别说流放了,光是家产充公就够他喝一壶的。他偷偷看了一眼刘三,见刘三低着头,不敢看他,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这肯定是刘三搞的鬼。
济公一眼就看出了王员外的心思,心里暗自好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要我说,这事也好办,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第一,把李秀英家的欠条拿出来,当着我的面烧了,从此以后不再提逼债的事;第二,给秀英家送五十两银子,算是赔偿她家的损失,也够她爹治病和过日子了;第三,把刘三赶出王家庄,永不录用,这种心术不正的东西,留在身边就是个祸害,早晚给你惹大祸。你要是答应这三件事,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也不去官府告发你。不然的话,我现在就去杭州府告你,到时候你这万贯家财,恐怕都要充公喽!”王员外权衡利弊,心里盘算着:烧张欠条、给五十两银子不算什么,赶走刘三更是应该的,要是真被官府查了,损失可就大了。他赶紧点头,脸上挤出笑容:“行!就按大师傅说的办!刘三,你个混账东西,还不快把欠条拿出来!”刘三吓得浑身发抖,赶紧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哆哆嗦嗦地递给王员外。王员外一把夺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李秀英家的欠条。他当着济公的面,把欠条扔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然后让家丁拿过火把,当场就把欠条烧了。
王员外烧了欠条,又让人去账房取了五十两银子,用个红布包着,递给济公。济公接过银子,掂量了掂量,揣在怀里,拍了拍说:“这还差不多,王员外果然是识大体的人。刘三,你这混小子,敢打着员外的旗号作恶,还放高利贷,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赶紧卷铺盖滚蛋,再让我看见你在杭州作恶,我就把你头发薅光,让你当和尚去,天天给我挑水劈柴!”刘三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跪在地上给王员外磕了个头,又给济公磕了个头,然后爬起来,抱着头就跑了,连自己的包袱都忘了拿。王员外看着刘三的背影,气得直骂:“混账东西,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济公嘿嘿一笑:“王员外,这就对了,清理门户才能家和万事兴。以后可别再放高利贷了,多做点善事,修桥铺路,积点德,对你子孙后代都好。”王员外赶紧点头:“大师傅说得对,我以后一定多做善事。”济公摆了摆手:“行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说着,就转身往余杭县方向走去。
济公拿着银子,先去杭州城里最大的药铺“回春堂”抓了些好药,有灵芝、当归、人参这些名贵药材,又买了些米和面,装在一个大包袱里,然后直奔余杭县李家村。李家村离杭州城有三十多里路,济公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李秀英家是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墙都塌了一半,门口堆着些柴火,看样子很久没收拾了。济公推开门,就见屋里黑乎乎的,一股草药味和霉味扑面而来。李老爹躺在床上,盖着床破被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正在不停地咳嗽,咳得身子都直发抖。他见济公来了,赶紧挣扎着要下床,嘴里还说:“大师傅,您怎么来了?”济公赶紧按住他:“别动别动,你身子虚,好好躺着。我给你送药和银子来了。”说着,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子上,打开一看,里面有药、米、面,还有那个红布包着的五十两银子。济公把药拿出来,跟李老爹说:“这是我给你抓的好药,你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喝一次,不出三天就能好利索。这五十两银子是王员外赔给你的,够你治病和过日子了。”然后又把王员外烧欠条、赶走刘三的事说了一遍。李老爹感动得老泪纵横,拉着济公的手说:“大师傅,您真是活菩萨啊!要是没有您,我父女俩早就没命了!”济公摆摆手:“别客气,我就是个疯和尚,顺手帮个忙而已。等你病好了,就去城西的清净庵接你闺女回家,她在那儿挺好的,慧能师太很照顾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个烧饼递给李老爹:“你先吃点东西垫垫,我走了。”然后唱着山歌就走了:“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歌声越走越远,李老爹望着济公的背影,感动得又哭了起来。
按下李秀英父女这边不表,咱再说说另一位主人公——高国泰。这高国泰是杭州城里的读书人,年方二十,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个斯文人。他饱读诗书,五经四书倒背如流,写的文章连杭州府的学政都称赞不已,说他将来必能金榜题名。可惜啊,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他爹高老爷原本是个八品县丞,三年前因为不肯给上司送礼,被上司寻了个错处,罢官抄家。高老爷气不过,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气死了。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日子也就一落千丈。高国泰和老母亲搬到了内城的一间破茅屋里,这茅屋漏风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高国泰平日里靠给人抄书、写对联勉强糊口,虽说挣得不多,可也能给母亲买些粗粮吃。可偏偏这年运气不好,杭州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米价飞涨,以前一文钱能买一升米,现在三文钱才能买一升,还都是些掺了沙子的糙米。
米价一涨,家家户户都省吃俭用,抄书的活也少了很多。高国泰有时候几天都接不到一桩活,家里的米缸早就见了底,只剩下半瓢玉米面。更倒霉的是,他老母亲张氏得了咳嗽病,一到晚上就咳得睡不着觉,脸色苍白,日渐消瘦。高国泰想给母亲抓药,可药铺里最便宜的止咳药都要五文钱一副,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有钱抓药。这天晚上,高国泰坐在油灯下,油灯的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论语》,可怎么也看不进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半瓢玉米面,心里跟刀割似的。张氏躺在床上,盖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蜷缩着身子,不停地咳嗽,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她咳了一阵,喘着气说:“儿啊,娘没事……你别担心……娘这病是老毛病了,过几天就好。”高国泰赶紧走过去,给母亲捶背:“娘,都是儿子没用,不能让您过上好日子,还让您受这种苦。”张氏摸了摸儿子的头,叹了口气:“儿啊,这不怪你。对了,你还记得你爹当年的故交,常州府的周守备吗?你爹当年救过他的命,他一直很感激你爹,说以后要是有难处,就去找他。听说他现在官运亨通,当上了守备,手下有几千兵马,在常州府很有势力。你要是去投奔他,说不定能有条活路……”
高国泰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娘,我也想过,可咱们现在连去常州的路费都没有啊!从杭州到常州有三百多里路,坐车要五两银子,走路也要好几天,路上的吃喝也得花钱。再说了,这么多年没联系,人家现在是大官,咱们是穷书生,他还能认咱们吗?说不定连门都不让咱们进。”张氏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这布包磨得都发白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块玉佩,玉佩是上等的和田玉,上面刻着个“周”字,还刻着一朵莲花,做工很精致。张氏把玉佩递给高国泰:“这是当年周守备给你爹的信物,他说要是以后有难处,就带着这玉佩去找他,他肯定认。路费……娘这里还有点私房钱,是当年你外婆给我的嫁妆,我一直没舍得花。”说着,她又从布包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五两银子,还有些碎银子。张氏把银子塞到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鸡刚叫头遍,高国泰就爬起来了。他给母亲张氏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娘,您多保重,儿子到了常州安定下来,立马就来接您!”张氏坐在床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攥着儿子的袖子不肯放:“儿啊,路上慢点走,别舍不得花钱,饿了就买个烧饼吃,冷了就找个客栈歇脚。”高国泰强忍着眼泪点头,把玉佩和银子贴身揣好,又把母亲昨晚连夜缝的布鞋穿在脚上——这布鞋纳得针脚细密,鞋底还垫了层麻,结实着呢。拜别母亲后,高国泰背着个小包袱,包袱里就一件换洗衣裳和几本圣贤书,踏上了去常州的路。
从杭州到常州,三百多里路,要是坐马车,四天就能到,可那得花五两银子,高国泰哪舍得?他只能靠两条腿走。头一天,他还精神抖擞,走得飞快,路边的野花野草都顾不上看,心里只想着早点到常州。可到了下午,太阳晒得人头晕,脚上就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疼。他找了棵大柳树歇脚,从包袱里掏出母亲给的干粮——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就着路边的井水啃了起来。窝头又干又糙,噎得他直打嗝,可他舍不得多吃,掰了一半留着当晚饭。
走了三天,高国泰的脚已经磨破了好几处,布鞋都渗出血迹,银子也花得只剩几文钱了。他不敢再住客栈,晚上就找破庙或者屋檐下将就一晚。到了第四天,连玉米面窝头都吃完了,他只好放下读书人的身段,一路乞讨。有好心的店家会给个剩馒头,遇到刻薄的,不仅不给吃的,还会骂他“穷书生没出息”。这日傍晚,走到无锡城外,天突然变了脸,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紧接着就下起了倾盆大雨。雨点跟黄豆似的砸下来,把高国泰淋得浑身湿透,冷得他牙齿打颤。他怀里的书也湿了,纸页都粘在了一起,心疼得他直咧嘴。
高国泰又冷又饿,实在走不动了,远远看见前面有座破庙,就踉踉跄跄地跑过去避雨。庙门早就烂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庙里到处是蜘蛛网和灰尘,墙角堆着些干草。他刚进庙门,就闻到一股酒香味,抬头一看,只见供桌旁边躺着个和尚,穿着破道袍,怀里抱着个酒葫芦,正“咕咚咕咚”地喝酒呢,不是别人,正是济公!济公的道袍也湿了,可他毫不在意,还一边喝酒一边哼着小调:“雨打芭蕉淅沥沥,和尚喝酒乐悠悠……”
高国泰一见是和尚,赶紧整了整湿透的衣衫,拱手作揖:“大师傅,晚辈高国泰,从杭州来,要去常州投奔故旧,路过此地,恰逢大雨,能否借贵地避雨片刻?”济公眯着醉眼,上下打量了高国泰一番,见他虽然穿得破旧,可举止斯文,脸上带着读书人的清秀,就咧嘴一笑:“哦?杭州来的?要去常州投奔谁啊?”高国泰恭恭敬敬地说:“晚辈要去投奔常州府的周守备,他是我爹当年的同僚,也是故交。”济公“噗”地笑出了声,把酒葫芦往旁边一放:“周守备?周老黑啊!我认识!那老小子当年还是个扛枪的小兵蛋子的时候,在杭州城偷人家的鸡,被我当场抓住,还是我替他求的情,才没被官府打板子呢!”
高国泰一愣,没想到父亲的故交还有这样的过往。他叹了口气:“晚辈也知道,多年未曾联系,如今他身居高位,晚辈这般落魄,恐怕难以入他法眼。可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厚着脸皮去试试了。”济公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个油乎乎的鸡腿,递到高国泰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看你饿的,脸都白了。我问你,你会写字吗?”高国泰赶紧接过鸡腿,感激地说:“多谢大师傅!晚辈是读书人,四书五经略通,笔墨功夫也还过得去。”济公点点头,从地上捡起块烧黑的木炭,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破纸——看那样子,像是从哪个酒肆的桌子上撕下来的。
济公趴在供桌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递给高国泰。高国泰接过一看,差点笑出声来,只见上面写着:“周老黑!高国泰是我济癫的朋友,他爹当年对你有恩,你要是敢怠慢他,我就把你当年偷鸡摸狗、抢小孩糖吃的事全抖搂出去,让你在常州府丢尽脸面!济癫亲笔,外加一个酒嗝为证!”高国泰看着这“文理不通”的信,心里犯嘀咕:这信递上去,周守备不把我赶出来才怪!济公看出了他的心思,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周老黑那小子最怕我,当年我帮他抓过狐狸精,他还欠我三壶女儿红呢!你拿着这封信去,他保准对你客客气气的,比见了他上司还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