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春香烟花遇圣僧赵文会见诗施恻隐(中)(1/1)
济公一听“官宦之女”“宁死不从”,眼睛“唰”地就亮了,拍着大腿道:“好啊好啊!这烟花巷里藏着贤良淑德的姑娘,可是件新鲜事!贫僧最待见这种有骨气的姑娘,比那些见了银子就眼开的主儿强多了!走,贫僧跟你们一起去瞧瞧!要是刘妈妈敢欺负她,贫僧就给她的春风院放场‘烟花’——保证比过年的烟花还热闹!”
赵文会一听急了,连忙拉住济公的袖子,生怕他真去放烟花:“师父,使不得啊!您是出家人,讲究修道参禅、清净无为,那春风院是烟花之地,鱼龙混杂,您要是去了,传出去多不好听啊!人家会说灵隐寺的和尚逛勾栏院,岂不是坏了您的名声,也坏了灵隐寺的香火?”
济公摆了摆破蒲扇,扇起一阵风,把地上的尘土都吹起来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讲究‘逢场作戏,普度众生’。那姑娘落难,在火坑里受煎熬,贫僧要是袖手旁观,那才是违背佛心呢!再说了,谁规定出家人不能去勾栏院?佛陀还割肉喂鹰呢,贫僧去救人性命,又不是去寻欢作乐,有什么可耻笑的?那些说闲话的,都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要是他们敢说三道四,贫僧就把他们的舌头捋直了,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苏北山哈哈大笑,拍了拍赵文会的胳膊:“文会贤弟,师父说得有理!咱们是去救人,又不是去做坏事,怕什么闲话?再说有师父在,咱们也能少些麻烦。走,咱们这就去春风院,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老管家说得这般有骨气。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咱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她救出来!”
三人说着就往春风院走,没多大工夫就到了门口。这春风院的门脸儿倒是气派,朱红大门,门上挂着“春风院”三个金字招牌,两边还挂着红灯笼,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花哨的丫鬟,见了男人就抛媚眼。刚到门口,就被一个穿着灰布褂子、斜着眼看人 的门房拦住了。那门房上下打量济公,见他穿得破破烂烂,跟个要饭的似的,鼻子里“哼”了一声,挥着手道:“去去去,哪儿来的要饭和尚,别在这儿碍事!这可是春风院,是你能进的地方吗?赶紧滚,不然我放狗了!”说着还拍了拍旁边的狗窝,里面的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
赵文会一看门房这么无礼,火气也上来了,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啪”地拍在门房手里,银子沉甸甸的,门房的手都往下一沉。赵文会瞪着他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要饭的!这是赵府和苏府的人,赶紧去通报刘妈妈,就说赵文会和苏北山来访,要是耽误了事儿,仔细你的皮!”
门房一见银子,眼睛都直了,连忙把银子揣进怀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谄媚地笑道:“哎哟!原来是赵员外和苏员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您二位里边请,里边请!我这就去叫刘妈妈,保证马上就来!”说完还对着济公拱了拱手,那态度转变之快,比翻书还快,一溜烟就跑了进去,连狗叫都忘了管。
没过一会儿,就听院里传来“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刘妈妈扭着腰跑了出来,脸上堆着厚厚的笑容,见了赵文会和苏北山,连忙上前请安:“哎哟,赵员外、苏员外,是什么风把您二位大贵人吹来了?快里边请,快里边请!院里刚沏了上好的龙井,还摆了些蜜饯果子,都是您二位爱吃的!”她刚要引着二人往里走,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济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就像被冻住了似的,拉着赵文会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赵员外,这位是……您带来的朋友?怎么瞧着……不太像您平时交往的体面人啊?”
济公不等赵文会开口,就抢先一步凑上前,拍了拍刘妈妈的肩膀,把她刚涂的胭脂蹭掉了一块:“贫僧是灵隐寺的济公,跟赵员外、苏员外是好朋友,今天听说你这院里有位有骨气的姑娘,特地来瞧瞧热闹。怎么,刘妈妈不欢迎贫僧?还是说你这院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贫僧看见?”
刘妈妈心里犯嘀咕:这和尚穿得跟个乞丐似的,怎么会跟赵、苏二位员外是朋友?这二位可是临安城里的大善人,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跟疯和尚交朋友?可转念一想,这二位员外的朋友,就算再破落也不能得罪,要是把他们惹急了,他们只要在城里说一句自己的坏话,这春风院就别想开门了。再说她早就听说灵隐寺有个疯和尚,法术高强,能掐会算,还能降妖除魔,得罪不起。于是她连忙赔笑道:“原来是济公师父,失敬失敬!师父您可真会开玩笑,我这小院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师父里边请,我这就给您泡好茶,再给您拿些点心,您可千万别客气!”
三人跟着刘妈妈进了院,院里种着些海棠花、月季花,开得倒是热闹,就是地上扔着些瓜子皮、果核,不太干净。刘妈妈把他们让进了一间宽敞的客厅,里面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画,看着倒是体面。丫鬟连忙端上茶来,茶杯是细瓷的,茶水里飘着几片龙井茶叶。刘妈妈挨着苏北山坐下,献殷勤道:“赵员外、苏员外,您二位今天来,是想听曲儿还是看舞?我这院里的姑娘,个个都是好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要是您二位有相中的,我让她过来给您斟酒陪聊,保证让您二位满意!”
赵文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刘妈妈,咱们都是爽快人,就不绕圈子了。我们听说你这院里来了个官宦之女,名叫尹春香,是被人牙子拐卖进来的,有这回事吗?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见见这位尹姑娘,跟她聊几句。”
刘妈妈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果然是为这丫头来的!这尹春香要是被他们赎走了,自己岂不是少了一棵摇钱树?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说道:“哎哟,赵员外,您说的是尹春香啊……不瞒您说,这丫头确实在我这儿。可这丫头性子倔得跟头牛似的,来了两个月,连客人的面都不肯见,我让她学唱曲儿,她就摔琵琶;让她学跳舞,她就蹲在地上不起来,我正愁得头发都白了呢!我怕她待会儿说话冲撞了您二位,要不我给您换个姑娘?比如小翠,那姑娘唱曲儿唱得可好,还会弹琵琶呢!”
济公在一旁插了句嘴,拿起桌上的蜜饯果子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道:“刘妈妈,别跟我们绕圈子了。我们今天来,就是奔着尹姑娘来的,你要是让我们见,好处少不了你的;要是不让见,嘿嘿,贫僧可有办法让你这春风院开不下去!比如让你院里的姑娘都嗓子疼,唱不出曲儿;让你院里的茶壶都漏水,倒不出茶;再让你晚上睡觉听见鬼哭,保证你三天三夜不敢合眼!”
刘妈妈一听这话,心里有点发怵,后背都冒出了冷汗。她早就听说灵隐寺有个疯和尚,法术高强,能隔空取物,还能降妖除魔,之前秦相那么大的势力,都被他耍得团团转,自己这点家底,哪经得起他折腾?再说赵、苏二位员外也不是好惹的,他们在城里的人脉广得很,要是真把他们惹急了,找知府大人告自己一状,说自己拐卖官宦之女,自己这春风院不仅开不下去,还得蹲大牢。于是她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好好好,师父您别生气,我这就去叫尹春香出来!我这就去!”说完就像一阵风似的跑了,生怕济公真的施法。
没过多久,就听帘子“哗啦”一声响,尹春香走了进来。她还是穿着那件半旧的素色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涂脂粉,却比院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姑娘好看十倍。赵文会和苏北山抬头一瞧,都愣住了,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他们原本以为,就算是官宦之女,在这烟花巷里待了两个月,也得染上几分俗气,可没想到尹春香气质脱俗,眼神清澈,虽面带愁容,却更显清雅,就像一朵长在污泥里的莲花,一尘不染。
尹春香也打量着屋里的三人,见赵、苏二位员外气度不凡,穿着体面,眼神和善,料想是有身份的好人;而那个和尚穿得破破烂烂,却眼神清亮,带着股子正气,不像寻常的疯癫之人。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对着三人深深施了一礼,声音清脆:“小女子尹春香,见过三位恩人。不知三位今日前来,有何要事?”她虽然身陷困境,却不失礼数,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赵文会连忙起身摆手,连声道:“姑娘不必多礼,折煞我们了!”他顺手将桌上的茶杯往尹春香那边推了推,语气满是关切,“我们哥俩昨日听闻了你的遭遇,夜里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想那官宦之女,本该是锦衣玉食、受万人敬羡的,怎就落得这般境地?今日特地过来瞧瞧,也盼着能帮衬一把。不知姑娘方才所言的身世,可否说得再详细些?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数。”
尹春香本就强忍的泪水,被这几句温言软语戳得再也兜不住,“啪嗒”一声砸在素色裙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肩膀微微颤抖,哽咽着将身世细细道来:“家父尹铭传,在金陵做了十年刺史,百姓们都唤他‘尹青天’。他老人家为官清廉,家里连件新打的家具都没有,唯一的念想就是替百姓多做些实事……”说到此处,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自豪,可转瞬又低落下去,“去年朝廷召他进京,路上遇着一伙假扮吏部亲信的骗子,把家里积攒的一点俸禄全骗光了。家父本就有咳疾,经此打击一病不起,在城外破庙里躺了半月,就……就去了。”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死死攥着裙角,指节泛白,“我一个弱女子,连口薄棺都买不起,只好插草卖身。那牙子说给我找户好人家做丫鬟,谁知转头就把我卖到了这地方……”字字泣血,句句含悲,连客厅外的丫鬟都悄悄抹起了眼泪。
赵文会和苏北山听完,双双长叹一声,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脸上满是唏嘘。苏北山捋着山羊须,感慨道:“尹刺史的名声,我们在临安都听过!当年他在金陵修水利、减赋税,多少百姓为他立长生牌位,没想到竟落得这般下场……”赵文会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却也带着几分审慎:“姑娘,你的遭遇确实令人痛心,我们哥俩打心底里信你。可你也知道,这临安城里鱼龙混杂,前些日子还有窑姐冒充尚书之女骗钱的案子,我们若是贸然出手,万一……”他话没说完,却已把顾虑摆得明明白白——不是不信,是怕好心办了坏事,反倒砸了自己“大善人”的名声。
尹春香闻言,连忙擦干眼泪,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伸手探入衣襟,摸索半晌,掏出一个用红绸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解开绸布,里面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羊脂玉印,玉质温润,带着人体的暖意。她双手捧着玉印递向赵文会,声音清亮:“这是家父的私印,正面刻着‘尹氏铭传’四字,是他当年中举时恩师所赠,玉质和刻工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您一看便知。”
赵文会接过玉印,指尖刚一触碰便知是上等好玉。他从怀里摸出放大镜——这是他平日鉴赏字画的物件,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只见印面四字采用小篆字体,笔锋遒劲有力,边缘还刻着一圈细小的回纹,确是官宦文人常用的规制。他把玉印递给苏北山,又看向尹春香,眼中多了几分赞许:“这印确实是珍品,足以证明你的身份。不过听闻尹刺史膝下独女饱读诗书,才名远播,不知姑娘可否现场作首诗?也让我们见识见识尹家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