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春香烟花遇圣僧赵文会见诗施恻隐(上)(1/1)
红尘滚滚藏贤良,
烟花巷里有文章。
圣僧看似疯癫相,
能救佳人出火塘。”
话说南宋高宗年间,临安城那叫个热闹红火!东到观桥,西到涌金门,南到江滨码头,北到湖墅大街,那茶楼酒肆鳞次栉比,门脸儿上的幌子都快凑成彩虹了;勾栏瓦舍人声鼎沸,里边说书的拍案叫绝,唱曲的字正腔圆,连门口卖糖人的都跟着打节拍。您要是逛累了,找个临街茶馆坐下,跑堂的立马给您摆上一碟五香瓜子、二两绍兴黄酒,您边吃边听段评话,再看场皮影戏,那小日子过得,比宫里的太监都舒坦——哦不对,太监没这口福!可这繁华地界儿就像个大染缸,既有绫罗绸缎的光鲜,也有破衣烂衫的寒酸,今天的故事,就打城南那处挂着“春风院”金字招牌的门脸儿说起。
这春风院可不是寻常的茶馆酒肆,是临安城里排得上号的勾栏院,说白了就是老话说的烟花巷。院主姓刘,街坊邻里都叫她刘妈妈,这老妇人年过半百,脸上涂的胭脂水粉能有半斤重,太阳一晒都能往下淌红油,一笑起来,那粉沫子跟下雪似的往下掉,能把胸前的绸缎袄子染出三朵粉花。她见了有钱的主儿,腰弯得跟个炸油条似的,头都快碰到膝盖了,那眼睛比当铺的朝奉还尖三倍,扫您身上一眼,就能算出您兜里有多少银子、能掏多少打赏。这日晌午,日头正毒,刘妈妈坐在院里那棵歪脖子海棠树下的太师椅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数落旁边站着的小丫鬟:“死丫头!杵在这儿当电线杆子呢?给尹姑娘送的饭呢?再磨蹭会儿,饭都馊成猪食了!小心我撕烂你的嘴,把你卖到城外的黑煤窑去!”
这话刚落音,就听东厢房里“哐当”一声巨响,跟炸了个小炮仗似的,紧接着是瓷碗摔碎的脆响。刘妈妈噌地一下从太师椅上蹦起来,那速度比年轻小伙子还快,踩着她那双绣着鸳鸯的小脚,“噔噔噔”就往厢房跑,嘴里还喊着:“反了反了!这小蹄子是要拆我的院是不是?”推开门一瞧,好家伙,地上摔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的糙米饭混着几根咸菜丝撒了一地,还有半块啃不动的窝头滚到了门槛边。一个穿素色布裙的姑娘正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地抹眼泪,乌黑的头发挽着个简单的盘龙髻,发梢上还沾了点饭粒,瞧着既可怜又倔强。这姑娘是谁?正是咱今天的女主角,尹春香。
列位,说书的得给人物开脸,这可是重头戏,得把人说活了,让您闭着眼都能瞧见模样。您瞧这位尹春香姑娘:年方十八九岁,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梳着个盘龙髻,虽说没插什么金钗银簪——刘妈妈哪肯给她置办这些?就别了朵从院角摘的素净茉莉花,那花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比院里姑娘们涂的香粉好闻十倍。再看模样,真叫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柳叶眉弯弯的,跟画上去的似的,就是眉梢带着点愁绪;杏核眼水灵灵的,此刻哭得通红,跟含着两颗红樱桃似的;鼻梁挺直,樱桃小口抿着,嘴唇都咬出了牙印;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清,透着股子嫩劲儿,就是脸上带着泪痕,两道泪沟沾了点灰尘,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身上穿的是件半旧的素色布裙,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后腰还打了个补丁,可再旧的衣裳也遮不住那股子大家闺秀的气质——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就算背对着人,腰板也挺得笔直,跟这烟花巷里那些走路扭扭捏捏、说话嗲声嗲气的姑娘比起来,好比仙鹤立在鸡群里,一眼就能瞅出不一样。
刘妈妈一看这架势,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手指着尹春香的后背,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你个小蹄子!给你脸了是不是?老身好心给你留口饭吃,你倒好,饭也不吃,碗也敢摔!真当自己还是金陵城里的刺史小姐呢?告诉你,三个月前你爹死在破庙里,是我花三百五十两银子把你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进了我这春风院的门,就是我刘妈妈的奴才,要么好好学规矩接客,要么就饿你三天三夜,看你还敢不敢耍性子!”
尹春香慢慢转过身,眼睛哭得通红,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眼神里透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强,声音虽说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刘妈妈,我爹是前朝金陵刺史尹铭传,一生为官清廉,造福一方百姓,我乃官宦之女,岂能做这倚门卖笑、辱没门楣之事?你若放我出去,我尹家虽已败落,但亲朋好友尚有薄产,日后必当凑齐银两加倍奉还;若你执意逼迫,我便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让你落个人财两空,还要担上个逼死官宦之女的名声!”说着就往旁边的柱子上凑。
这话可把刘妈妈气乐了,捂着嘴“咯咯”笑,那笑声比老母鸡下蛋还难听:“哎哟喂,还刺史家的小姐呢!你爹要是真有能耐,能让你卖身葬父?要不是我心善,花三百五十两银子把你从人牙子手里买来,你早被那黑心肠的人牙子卖到北边的窑子里,这辈子都别想见着临安城的太阳!还撞死?我告诉你,这院里的柱子都用棉絮裹了三层,外面再包层牛皮,你就是撞十回也死不了,顶多磕个包,反倒疼得自己难受!”笑完,她又换了副假惺惺的嘴脸,走上前想去拉尹春香的手,尹春香往旁边一躲,她也不生气,继续劝道:“姑娘,听我一句劝,这临安城里的达官贵人多的是,不说别的,就说那王尚书家的公子,上次来还问我有没有新来的姑娘,要是你肯点头,我保准让他给你赎身,风风光光当少奶奶,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不比你在这儿饿肚子、摔碗强?”
尹春香咬着牙不说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砸在地上的饭粒上,溅起细小的泥点。她心里委屈啊!想当初,她家在金陵那可是响当当的名门望族,爹尹铭传做了十年刺史,为官清廉,连家里的桌椅都是上任时传下来的旧物件,百姓们都叫他“尹青天”。可天有不测风云,去年爹奉召进京谋职,路上遇到一伙骗子,谎称是吏部尚书的亲信,能帮着打点关系,把爹一辈子的积蓄都骗走了。爹本就有咳疾,经此打击一病不起,在临安城外的破庙里躺了半个月,就撒手人寰了。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连给爹买口薄棺材的钱都没有,只好在街头插草卖身,没想到那看似忠厚的人牙子收了她的卖身契,转头就把她卖到了这春风院。这两个月来,她宁死不从,刘妈妈虽说怕逼出人命砸了招牌,没敢真动粗,可也没少给她脸色看,饭菜都是院里最差的糙米饭配咸菜,冬天连床厚被子都不给,晚上冻得直打哆嗦。
刘妈妈见她油盐不进,也没了耐心,啐了口唾沫在地上,甩下一句“给你脸不要脸!你好好想想,明天天亮之前再不给我答复,我就把你锁到柴房去,让你跟老鼠作伴!”,扭着腰就走了,出门时还不忘把门锁上,“咔嗒”一声,把尹春香的希望也锁在了里面。尹春香看着地上的残羹冷炙,心里一阵酸楚,她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半块磨得光滑的砚台——这还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念想,又摸出几张皱巴巴的草纸,提笔就写了一首诗。她的手还在发抖,笔尖在纸上划出道道歪痕,写完后,眼泪滴在纸上,把“故园”两个字晕成了一团墨花。她哪里知道,这首沾满泪痕的诗,将来会成为她跳出火坑的救命稻草。
咱再说说另一边,这日上午巳时刚过,灵隐寺的济公和尚刚从秦相府里溜达出来。列位,这济公可是《济公全传》里的活宝,也是真神仙,您要是没听过他的故事,那可真是白听评书了!咱也给济公开个脸,让您瞧瞧这疯和尚的模样:头戴一顶破僧帽,帽檐豁了个大口子,上面还挂着两根从田里沾来的稻草,风一吹就晃悠;身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僧袍,黑的、白的、灰的、甚至还有块红的补丁,凑在一起跟个花脸猫似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脚踩一双破草鞋,鞋帮子都快掉了,露着两个黢黑的脚趾头,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扇柄都快断了,用绳子绑着才没散架,扇面上还画着半只歪歪扭扭的老虎。再看脸,油光锃亮,眼角堆着皱纹,总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疯癫,说话颠三倒四,嘴里还总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酒肉穿肠过”,可您别瞧他这模样,肚子里的学问比国子监的老先生还大,更有一身通天彻地的好法术,专管人间不平事,救苦救难。
前几日,秦相府的管家仗着主子的势力,强占了城外张老汉的田地,还把张老汉打得吐血。济公听说了这事,就去秦相府里捣乱,先是把秦相的宝贝鱼缸砸了,又假装疯癫,把秦相的胡子编成了小辫子,最后还在秦相的书房墙上画了个哭脸,秦相一进书房就听见哭声,吓得以为闹鬼,最后没办法,只好把田地还给张老汉,还赔了医药费。济公这才打着饱嗝从秦相府出来,这会儿他正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往前走,嘴里嘟囔着:“好酒好酒,秦相府的女儿红就是香,就是那管家小气,只给我倒了三碗,还没喝够呢……要是再给我来两斤酱牛肉就更好了……”正走着,就听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喊:“师父,济公师父,等一等!”
济公回头一瞧,好家伙,来了两位员外,都是身穿绫罗绸缎,头戴镶着玛瑙的员外巾,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家境殷实、养尊处优的主儿。左边那位,年约四十,浓眉大眼,下巴上留着三缕短须,打理得油光水滑,身上穿的是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拿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行善积德”四个大字,透着股豪爽劲儿,正是城南的赵文会赵员外。右边那位,年纪稍长,约莫五十出头,慈眉善目,脸上总是带着笑,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和气,手里拿着个翡翠玉扳指,不停地摩挲着,身上穿的是月白色的绸衫,看着就像个慈善家,正是城西的苏北山苏员外。这二位在临安城里可是大名鼎鼎的大善人,平时修桥补路、扶危济困,谁家有难处求到他们门上,只要是真困难,从来不含糊,百姓们都叫他们“赵大善人”“苏大善人”,名声比知府还响。
赵文会和苏北山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对着济公深施一礼,赵文会还差点因为走得太急崴了脚。赵文会说道:“师父,您老人家可算出来了!我们昨天就听说您被秦相府的人锁了去,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晚饭都没吃好。昨天下午就去灵隐寺打听,方丈慧远大师说您没回来,我们就在寺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冻得鼻子都红了;今天一早天刚亮,我们又去了灵隐寺,小和尚说您刚从秦相府出来,我们就赶紧追过来了,可算追上您了!”
济公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伸手拍了拍赵文会的肩膀,把赵文会崭新的绸缎袍子拍上了两个黑手印:“二位员外不必担心,贫僧福大命大,秦相那老小子还拿我没办法。他锁我进去,我就给他唱小调;他不给我饭吃,我就偷他的点心;最后他实在受不了,就把我放出来了,还送了我三碗女儿红呢!对了,你们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儿啊?莫不是要去酒楼喝早茶?带上贫僧一个呗,贫僧还没吃早饭呢!”
苏北山连忙摆手,叹了口气说道:“师父,我们哪有心思喝早茶啊!昨天我家的老管家从城南办事回来,跟我说了件事,说是城南的春风院里,来了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叫尹春香,是被人牙子拐卖进去的,那姑娘性子刚烈,宁死不从,刘妈妈正逼着她接客呢。我和文会贤弟一听,就觉得这姑娘可怜,官宦之女落到那般境地,实在令人不忍。我们想过去瞧瞧,要是真有这事,就想办法把她赎出来,给她找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