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替僧荣归灵隐寺醉禅师初入勾栏院(三)(1/1)
不多时,一个穿红裙的姑娘从二楼的厢房里走了出来。这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只是脸上带着淡淡的愁容,眉宇间藏着一股倔强。她身上的红裙虽然漂亮,却有些不合身,显然是老鸨逼她穿的。她一看见楼下的慧能,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就露出了希望的光芒,脚步都有些不稳了。慧能对着她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周妈妈说:“周妈妈,我跟小红姑娘单独聊聊,叙叙旧,好酒好菜赶紧端上来,别让人来打扰我们。”周妈妈眼珠一转,心里有些怀疑,但看在那五两银子的份上,还是点了点头:“好嘞,爷您慢慢聊,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备菜。”说着,她关上门,退了出去,但在门口没走,显然是在偷听。
刚关上门,小红那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石板地上,膝盖撞得地面发出闷响,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大师!您可算来了!这日子我实在熬不下去了!周妈妈把我看得比囚犯还紧,白天有人跟着,晚上房门都得锁着,连窗户都钉了木条。前几天我试着撬窗户想跑,被她发现了,拿藤条抽了我二十下,还放狠话‘再敢逃就打断你的腿,扔去运河喂鱼’!”她一边哭,一边撩起袖口,露出胳膊上青紫交错的伤痕,看得人心头发紧。慧能赶紧上前两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手上力道很轻,生怕碰疼了她的伤处:“姑娘快起来,地上凉。别怕,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再受委屈。听着,等会儿我假装喝多了耍酒疯,跟那老虔婆吵得天翻地覆,闹得越凶越好——闹得凶了,院子里的客人、伙计都得围过来看热闹,她的人就顾不过来你了。你趁乱从厢房后门溜出去,沿着胭脂巷往西走,过了三座石桥就是灵隐寺后山,山脚下有个破庙,庙里有位老妇人,是你母亲,我昨天已经让人把她接过去了,你到那儿等着我,我随后就到。”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小红:“这里面是几块干粮和碎银子,路上要是饿了就吃点,遇到盘问就说你是灵隐寺香客的亲戚,没人敢拦你。”
小红刚把油纸包塞进袖管,门外就传来周妈妈尖细的嗓音:“爷,酒菜来喽!”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妈妈端着个托盘走在前面,托盘上摆着一壶酒、四碟小菜——一碟酱鸭、一碟熏鱼、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碟凉拌木耳,都是勾栏院里招待贵客的寻常菜色。她身后跟着两个壮汉,都是满脸横肉,穿着短打,腰间别着短棍,眼神不善地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周妈妈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脸上堆着假笑:“爷,您慢用!这可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女儿红,埋在地下整整十年了,香着呢!小红,快给爷倒酒啊,要是伺候得不周,仔细你的皮!”慧能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虔婆是刚才在门外听见了动静,不放心,特意带了打手来盯着。他不动声色地往桌边一坐,拿起酒壶掂了掂,故意装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打量小红:“姑娘生得真俊,倒酒的活儿哪能劳烦你?来来来,先陪爷喝一杯!”说着就往小红手里塞酒杯。小红吓得手都抖了,求助似的看向慧能,慧能却给她使了个安心的眼色,又对周妈妈说:“周妈妈,你这两个伙计看着挺精神啊,是给爷护驾的?不过爷我有的是银子,谁敢动我?你让他们在外边等着,别在这儿碍眼,影响爷和姑娘喝酒的兴致!”周妈妈眼珠一转,赔笑道:“爷说笑了,他们就是帮忙端菜的,我这就让他们出去候着。”可那两个打手却没动,显然是得到了死命令,要盯着屋里的动静。慧能也不勉强,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就干了,还咂咂嘴:“嗯,酒是不错,就是缺了点助兴的玩意儿。姑娘,给爷唱支曲儿吧,就唱那支《茉莉花》,唱得好,爷赏你一锭银子!”
小红攥着衣角,刚要开口酝酿唱腔,慧能突然“啪”地一声把酒杯摔在地上,酒杯碎成了好几瓣,酒汁溅了周妈妈一裙子。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周妈妈的鼻子大喊:“唱什么唱!就这破酒,也配让姑娘唱曲儿?这分明是马尿掺了点水!还有这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酱鸭,嚼都没嚼就吐在地上,“这鸭子是臭的!还有这鱼,都发哈喇味了!你当爷是冤大头啊?拿这些破烂玩意儿糊弄爷!”周妈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假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尖着嗓子喊:“爷,您这话就太过分了!我们群芳院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这酒是十年的女儿红,菜都是今天刚做的,您怎么能这么污蔑我们?”慧能往前走了一步,故意撞了一下旁边的桌子,桌上的碟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眯着眼睛,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声音却洪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污蔑你?爷喝的酒比你吃的盐都多!当年爷在京城喝的御酒,比你这破玩意儿香十倍!你信不信爷现在就砸了你的院子,让你没法做生意!”旁边的两个打手见状,立马握紧了腰间的短棍,往前凑了两步,恶狠狠地盯着慧能:“小子,别给脸不要脸!敢在群芳院撒野,活腻歪了?”
慧能丝毫不惧,身子轻轻一晃,就躲过了左边打手挥过来的拳头——那拳头带着风,要是打在身上,非得青一块紫一块不可。他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啪”的一声砸在地上,酒液溅了两个打手一身。“反了!反了!”周妈妈急得跳脚,指着慧能大喊,“给我打!往死里打!把这疯子打出院子,扔到运河里去!”另一个打手见状,也挥着拳头扑了上来,慧能却像泥鳅似的,左躲右闪,脚步看似踉踉跄跄,实则稳如泰山。他一边躲,一边还时不时伸出手,在打手的后脑勺或腰眼上拍一下——这几下看着轻,实则用了巧劲,打得两个打手头晕眼花,脚步虚浮。院子里的客人早就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小声议论:“这富商胆子真大,敢在群芳院动手!”“那两个打手看着挺凶,怎么打不着人啊?”还有几个好事的客人,故意起哄:“打啊!加油啊!”周妈妈见场面失控,赶紧喊院子里的伙计:“都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帮忙!”四五个伙计拿着木棍跑了过来,刚要加入战局,就被慧能一脚踢飞了手里的木棍——那一脚又快又准,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了尘一直在旁边假装拉架,嘴里喊着“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实则用身体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偷偷对小红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快!后门在那边,趁现在没人注意,赶紧跑!”小红看了一眼混乱的场面,又看了一眼慧能,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厢房后门跑。后门是一扇小小的木门,平时都是锁着的,好在慧能早就提前让了尘偷偷把锁弄松了,小红一推就开了。她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往前跑,穿过群芳院的后院,翻过一道矮墙,就钻进了胭脂巷的小巷子里。慧能眼角的余光瞥见小红跑远了,心里松了口气,故意往地上一躺,抱着头大喊:“哎哟!打死人了!你们这群恶霸,光天化日之下打人!我要报官!我要找王知府评理去!”他这一喊,可把周妈妈吓坏了——王知府是杭州府的父母官,要是真闹到官府去,就算她背后有人撑腰,也得脱层皮。她赶紧挥手让打手和伙计停手:“别打了!别打了!”然后走到慧能身边,强压着怒火说:“算你厉害!赶紧滚!别在这儿碍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慧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故意装出一副怕怕的样子:“好!好!我走!不过你们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说着,拉着了尘就往院子外走,临走还不忘踹了一脚门口的石狮子,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慧能和了尘一出群芳院的大门,就撒腿往灵隐寺后山跑。此时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不多,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忽长忽短。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后山的破庙。破庙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角落里的人影。小红正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发抖,旁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是小红的母亲。老妇人一见小红跑进来,赶紧迎上去:“红红,你可算来了!大师说你今天能出来,我这心一直悬着!”母女俩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哭声里满是重逢的喜悦和这些日子的委屈。老妇人哭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旁边的慧能和了尘,赶紧拉着小红跪下来:“大师!多谢您救了我的女儿!我们母女俩无家可归,要是没有您,红红恐怕早就被那老鸨折磨死了!这份恩情,我们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说着就要磕头。慧能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她们母女:“老夫人快起来,折煞我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是出家人,见不得百姓受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已经跟灵隐寺的了空方丈说好,这破庙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你们先在这儿暂住,我让人送些米面过来。等风头过了,我再托人给你们找个乡下的住处,远离这杭州城的是非之地。”
小红擦干眼泪,眼神坚定地看着慧能:“大师,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不想再麻烦您了。这勾栏院的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想再提了,以后我再也不踏入那种地方半步。我想跟着大师学佛,吃斋念佛,行善积德,用余生来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也为自己赎去这段屈辱的过往。”慧能看着小红眼里的坚定,点了点头:“学佛是件好事,但学佛不一定非要出家。你母亲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你要是出了家,她怎么办?这样吧,我让了尘师弟教你一些基础的佛理,你平时就在这破庙里念经修行,照顾好你母亲。等以后到了乡下,你可以开个小私塾,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写字,这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啊。”小红想了想,觉得慧能说得有道理,就点了点头:“谢谢大师指点,我听您的。以后我就和母亲一起,好好过日子,多做善事。”了尘在一旁也说:“小红姑娘放心,我每天都会来给你们送吃的,也会把我知道的佛理讲给你听。这破庙的屋顶有些漏雨,明天我就带些瓦片过来,给你们修一修。”老妇人见事情有了着落,感激得热泪盈眶,又要给慧能磕头,被慧能拦住了。三人正说着话,就听见破庙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周妈妈尖利的喊叫。
“臭和尚!别躲了!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周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打手们的叫骂声,“把小红交出来!不然我就烧了这破庙,让你们都变成烤和尚!”原来周妈妈刚才放走慧能后,越想越不对劲,赶紧去厢房看小红,发现人早就跑了,气得直跺脚。她立马带着十几个打手,顺着胭脂巷的踪迹一路追了过来,打听了几个路人,才知道有人看见一个穿红裙的姑娘往灵隐寺后山跑了,于是就追到了这破庙。慧能眉头一皱,对了尘说:“了尘,你带着小红母女从破庙的后门走,往灵隐寺方向跑,去找了空方丈,他会收留你们的。这里交给我来应付!”了尘有些担心:“禅师,他们人多势众,您一个人应付得了吗?我还是留下来帮您吧!”慧能拍了拍腰上的酒葫芦,胸有成竹地说:“放心!我这酒葫芦里有的是‘法宝’,对付这些小喽啰,绰绰有余!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了尘知道慧能本事大,就不再犹豫,带着小红母女从破庙的后门跑了。慧能则搬了块大石头,挡在庙门口,自己站在石头后面,等着周妈妈等人进来。不一会儿,庙门就被“砰”的一声踹开了,周妈妈带着十几个打手冲了进来,个个手里都拿着木棍或火把。周妈妈指着慧能,气得脸都扭曲了:“臭和尚!敢坏我的好事!我看你今天往哪儿跑!把小红交出来,我还能饶你一命,不然我让你死无全尸!”
慧能冷笑一声:“老虔婆,你拐卖妇女,逼良为娼,伤天害理的事情做了不少,早就该遭报应了!还敢在这里叫嚣?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恶有恶报!”周妈妈一挥手,恶狠狠地说:“别跟他废话!给我打!打死这个臭和尚!”十几个打手拿着木棍,嗷嗷叫着冲了上来。慧能不慌不忙,从腰上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打手“噗”地一吹——葫芦里喷出来的不是酒,而是一股淡黄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淡淡的酒香,其实是慧能特制的迷药,是他用曼陀罗花和一些草药熬制的,人一沾上就会头晕目眩,不一会儿就会昏睡过去。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打手刚闻到香味,就晃了晃身子,“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后面的打手见状,都愣住了,不敢再往前冲。周妈妈也吓了一跳,指着慧能大喊:“他、他用妖法!大家别怕!用火把烧他!”有几个打手真的举起了火把,就要往慧能身上扔。慧能眼疾手快,抓起地上的石子,对着那几个举火把的打手扔了过去——石子不大,却打得又准又狠,正好打在他们的手腕上,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烧着了旁边的干草。慧能趁机冲上去,三拳两脚就打倒了几个打手。剩下的打手见慧能这么厉害,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周妈妈也慌了,掉头就往庙外跑,嘴里喊着“救命啊!有妖怪啊!”慧能几步就追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像提小鸡似的把她提了起来:“想跑?没那么容易!你拐卖妇女,逼良为娼,还敢放火烧庙,今天我就送你去见官,让王知府好好治治你的罪!”说着,就把周妈妈绑了起来,又把地上昏睡的打手也都绑了,等着天亮后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