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救善财惹无良贼乾坤鼠秉性难移(1)(1/1)
南宋嘉定三年的伏天,杭州城像被扣在一口烧红的铁锅里,连西湖的水汽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灵隐寺外那条青石板路被日头烤得泛着油光,挑夫们赤着脚路过,都得踮着脚尖快步走,嘴里还不住地嘶嘶吸气——那石板烫得能褪掉一层皮。可就在这暑气逼人的街上,偏有个不慌不忙的身影晃悠着。这和尚瞧着就不修边幅,头上那顶僧帽歪得快滑到肩膀,帽檐上不知啥时候挂了片枯柳叶,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打旋;身上的袈裟补丁摞着补丁,原先是赭黄色还是灰色早辨不清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黝黑的胳膊;脚下趿拉着一双草鞋,前头两个脚趾头调皮地探出来,沾着些泥点。他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蒲扇,扇柄上缠着几圈发黑的烂布条,扇起来“呼嗒呼嗒”响,却也带不起多少凉风。这和尚晃到西湖边那棵大樟树下的酒摊前,把蒲扇往腰上一插,粗着嗓子喊:“王掌柜的,快给和尚打两斤上好的黄酒,再切半斤酱牛肉!记住啊,记账上,回头让你们灵隐寺的方丈来结!”
酒摊掌柜王二麻正拿着草帽扇风,听见这熟悉的吆喝,头也不抬就笑着应道:“济颠师父,您可又来了!您这账啊,都记到后年的中秋了,上次方丈来打酒,还问我是不是讹他呢,小的可实在没法交代啊!”嘴上虽抱怨着,手里的动作却半点不慢——他从酒缸里舀出黄酒,那酒色清亮,还带着淡淡的米香,盛在粗瓷碗里,酒沫子都带着劲儿;切牛肉的刀“唰唰”响,切下的酱牛肉肥瘦相间,淋上点香油,香味儿一下就飘开了。王二麻把酒肉端到和尚面前,还额外递了碟腌萝卜:“师父,天热,就着萝卜解解腻。”他跟这济颠和尚打交道久了,早知道这和尚看着邋遢,却是个有真本事的活佛,上次自己儿子闹肚子,就是这和尚给了张黄纸烧了兑水喝,立马就好了。
这和尚正是大名鼎鼎的济公,道济活佛。他也不跟王二麻客套,端起酒碗就“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抬手用袈裟袖子一擦,反倒抹得满脸油光。接着抓起酱牛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个核桃,嚼得津津有味。周围酒摊、茶摊的街坊们早就见怪不怪了,有吃着茶的老汉放下茶碗,笑着打趣:“济师父,人家和尚都吃素念佛,您倒好,天天酒肉不离口,这‘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佛祖真能饶了您啊?”旁边几个喝茶的也跟着起哄,笑得前仰后合。
济公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嚼,打了个带着酒气和肉香的饱嗝,拿起蒲扇一指那打趣的老汉:“阿弥陀佛!佛祖要是真怪罪,也得先罚我再喝三斤黄酒,吃斤酱牛肉再说!”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哄堂大笑,连王二麻都笑得直不起腰。可就在这热闹劲儿里,忽然听得不远处的柳树丛里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声,那哭声尖利又凄惨,带着满满的恐惧,一下就压过了周围的喧闹。济公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眉头紧紧皱起,把碗里剩下的黄酒一饮而尽,“哐当”一声把碗往桌上一放,也不管王二麻喊他“记账”,拔腿就往哭声方向跑,那速度,哪还有刚才慢悠悠晃悠的样子。
哭声是从西湖边那片茂密的柳树丛里传出来的,那地方靠着湖岸,柳树长得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平时少有人去。济公拨开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快步钻进去,就看见两个壮汉正死死扭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那孩子穿得十分体面,上身是宝蓝色的锦缎小袄,绣着精致的如意纹,下身是藏青色的灯笼裤,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鞋尖的虎头绣得栩栩如生。可这会儿孩子哭得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脖子上挂着个红绳系着的金坠子,坠子是个小小的元宝形状,上面刻着个清晰的“善”字,在树荫下闪着微光。旁边站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婆子,头发都乱了,手里还攥着个空了的食盒,哆哆嗦嗦地给两个壮汉磕头:“两位大爷,求你们行行好,这孩子是我们张府的小少爷善财啊!我们府里有的是钱,你们要多少赎金都成,可千万别伤了他啊!”婆子的声音都哭哑了,膝盖在泥地上磕得通红。
那两个壮汉对视一眼,眼里都露出贪婪的光。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脸上还有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看着就凶神恶煞。他一脚踹在婆子的胳膊上,婆子“哎哟”一声倒在地上,食盒里的点心撒了一地。刀疤脸恶声恶气地说:“少废话!当我们瞎啊?这小崽子穿得这么金贵,不是张大户家的善财还能是谁?早就听说张万贯家里富得流油,识相的就赶紧回去报信,拿五百两银子来赎人!记住,要现银,不许报官,明天晌午在城外破庙交货!晚了一步,就等着给这小崽子收尸吧!”另一个瘦高个,长得像根竹竿,手里拿着根绳子,正从怀里掏出块黑布,狞笑着就要往善财少爷嘴里塞:“大哥说得对,先堵上这小崽子的嘴,省得他乱喊!”善财少爷吓得哭得更凶了,手脚乱蹬,却被两个壮汉抓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哎哎哎,光天化日之下,在西湖边抢孩子,你们这是把王法当摆设啊?”济公摇着蒲扇,慢悠悠地从柳树后走出来,正好挡在两个壮汉面前。刀疤脸抬头一看,见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和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油光,顿时火了,松开抓着善财的手,叉着腰骂道:“哪来的疯和尚,敢管爷爷的闲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赶紧滚远点,再啰嗦,连你一起绑了卖去当苦役!”瘦高个也停下手里的动作,阴恻恻地看着济公,手里的黑布捏得紧紧的。
济公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手里的蒲扇轻轻拍着掌心:“收拾我?你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和尚我眼尖,看你俩印堂发黑,颧骨上带着凶煞之气,这要是再作恶,不出三日,必有血光之灾啊!”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劲儿。瘦高个本来就没多少耐心,听济公这么说,顿时急了,骂道:“少在这装神弄鬼!给我滚!”说着,攥紧拳头就往济公面门打去。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风声,显然是练过两下子的。周围悄悄跟过来的几个街坊都惊呼一声,有的甚至闭上了眼睛,以为这邋遢和尚要被打得鼻青脸肿。
可就在拳头快碰到济公脸的时候,济公忽然像没骨头似的,身子往旁边一歪,轻飘飘地就躲了过去。同时他手里的蒲扇轻轻一摆,扇柄正好打在瘦高个的手腕上,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瘦高个只觉得手腕像被针扎了一下,紧接着一阵发麻,拳头瞬间就没了力气,“耷拉”着垂了下来,怎么动都使不上劲。刀疤脸见状,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疯和尚还有两下子。他转头抄起旁边一块碗口大的石头,狠狠朝济公砸了过去,嘴里骂道:“妖僧!看打!”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过来,势头凶猛。济公脚下轻轻一转,身形飘忽得像阵风,石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好几点火星,在地上砸出个小坑。没等刀疤脸反应过来,济公反手一蒲扇拍在他背上,那蒲扇看着破破烂烂,力道却大得惊人。刀疤脸“哎哟”一声惨叫,像被重锤砸中似的,往前扑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个壮汉就都被制服了,周围的街坊们都看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婆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泥,冲过去抱起善财少爷,紧紧搂在怀里,哭得更厉害了,不过这次是喜极而泣。她抱着善财给济公磕头,磕得“咚咚”响:“多谢济师父救命之恩!多谢济师父!您就是我们张府的再生父母啊!”善财少爷被吓得还在抽噎,他从婆子怀里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济公,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小声说:“谢……谢谢师父。”说着,还学着婆子的样子,想从婆子怀里下来磕头,被济公一把拦住了。
济公扶起婆子,蒲扇指了指地上哼哼唧唧的两个壮汉:“这俩泼皮,胆子倒不小,光天化日就敢绑人。说吧,是谁让你们来抢善财少爷的?要是敢撒谎,和尚我可有法子让你们尝尝厉害!”刀疤脸趴在地上,背上的疼还没缓过来,听到济公的话,连忙说道:“是……是城外黑风寨的王头领让我们来的!他说张大户家有钱,抢了善财少爷肯定能捞一大笔赎金!”济公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张黄纸,那黄纸上画着些奇怪的符号,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快又轻,没人听得清说的啥。念完之后,他把黄纸“啪”地贴在两个壮汉额头上。两个壮汉顿时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连嘴都张不开了,只能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眼里满是惊恐。
“先在这儿反省反省,等官差来了再处置你们!”济公说完,转头看向婆子,脸色严肃了些:“你们张家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黑风寨的王老虎,可不是普通的山贼头子,那家伙心狠手辣,手下有百十号人,手里还拿着刀枪,连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婆子脸色一下就变了,脸上的血色都褪尽了,她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济师父,前几日我家老爷从城外进货回来,路过黑风寨附近,撞见王老虎的两个手下在强抢一个卖花的姑娘。我家老爷心善,就让家丁上去救了那姑娘,还把那两个恶徒送到了县衙,县衙判了他们流放。想必是王老虎怀恨在心,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报复,要抢我们家少爷啊!”婆子说着,又开始掉眼泪,显然是吓坏了。
济公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若有所思地说:“这就对了,王老虎那厮向来睚眦必报,你们老爷坏了他的事,他自然要报复。这样,我跟你们回张府一趟,也好护着善财少爷,免得夜里再出什么岔子。这王老虎说不定今晚就会派人来探路,有我在,也能防着点。”婆子一听,喜出望外,连忙又给济公磕头:“多谢济师父!有您在,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我这就带您回府,我家老爷肯定会好好报答您的!”说着,她抱着善财少爷在前引路,善财少爷还时不时回头看济公,小脸上满是好奇。济公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路过酒摊的时候,还冲王二麻喊了一声:“王掌柜,账记得啊!”王二麻笑着摆手:“放心吧师父,错不了!”
张家是杭州城里有名的富户,做着绸缎和茶叶的生意,家底殷实。张府的宅院宽敞气派,朱红的大门有两人多高,门上挂着块烫金的“张府”牌匾,字体浑厚有力,一看就是名家手笔。大门两边各立着一尊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透着威严。张老爷张万贯听说济公救了儿子,早就带着一众家丁在门口等候了。他穿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串佛珠,一看就是个儒雅的商人。可当他看到济公衣着邋遢,破衣烂衫,脸上还沾着油光时,还是愣了一下——他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和尚和坊间传说中神通广大的济颠活佛联系起来。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拱手作揖,态度恭敬得很:“多谢济师父救了小儿性命!大恩大德,张某没齿难忘!日后师父有任何差遣,张某万死不辞!”济公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张老爷客气了,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都是本分。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那王老虎可不是省油的灯,这次没成,肯定还会再来,你可得多加小心,夜里多派些家丁巡逻。”
张老爷把济公让进府里,穿过几进院子,来到正厅。厅里早就摆上了丰盛的宴席,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有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白切鸡,还有好几道精致的素菜,酒壶里装的是上好的女儿红。济公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就夹菜,酒肉照吃不误。席间,张老爷问起事情的经过,济公就把如何在柳树丛撞见劫匪、如何制服他们,以及劫匪招供是王老虎指使的事说了一遍。张老爷听后,眉头皱得紧紧的,忧心忡忡地说:“这王老虎手下有百十号人,个个凶神恶煞,手里还有刀枪,之前官府也曾派兵去剿过几次,都被他们躲进山里了,根本奈何不了他。如今他要报复我们家,这可如何是好啊?善财是我唯一的儿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张老爷说着,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济公正夹着一块红烧肘子往嘴里送,听张老爷这么说,喝了口女儿红,含糊不清地说:“无妨,无妨。有我在你家坐镇,保管善财少爷平安无事。再说了,那王老虎不过是个毛贼头子,就算他带再多手下过来,也不是和尚我的对手。不过话说回来,这肘子炖得真香,张老爷,再给我切半斤酱牛肉呗!”张老爷见济公说得胸有成竹,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连忙吩咐下人:“快,去厨房再切半斤酱牛肉,给济师父端上来!”下人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盘酱牛肉上来了。济公拿起筷子就夹,吃得不亦乐乎,可张老爷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根本没心思吃饭。
当晚,济公就住在了张府的偏院。这偏院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间卧房,还有个小院子,院里种着几株菊花。济公倒也不讲究,拒绝了下人拿来的新被褥,就躺在硬板床上,把破蒲扇盖在脸上,嘴里还哼着小调,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睡得那叫一个香。张老爷特意派了两个家丁在偏院门口守着,可他自己却辗转难眠,一直在房里踱步。半夜时分,月上中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忽然,院墙外传来几声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扒墙。济公原本紧闭的眼睛“唰”地一下睁开了,眼里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翻了个身,继续装睡,呼噜打得更响了。
只见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轻巧地翻过墙头,落地时悄无声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这人身形瘦小,也就五尺来高,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动作异常敏捷。他落地后,先是蹲在地上听了听动静,见偏院里只有济公的呼噜声,便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到善财少爷住的卧房窗外。卧房里还亮着一盏小油灯,映出善财熟睡的身影。黑影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轻轻拨开窗闩,动作熟练得很,显然是个惯犯。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正要翻身进去,忽然听得身后有人慢悠悠地说话:“半夜三更的,不好好睡觉,跑到人家府里偷鸡摸狗,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黑影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窗台上掉下去,他猛地转身,就要往院墙外跑,可刚跑两步,后领就被人一把抓住了,像提小鸡似的被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