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如意巷刺客落网乾坤鼠海捕缉拿(上)(1/1)
南宋嘉定三年,杭州城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灵隐寺外的飞来峰下,晨雾还没散尽,就飘来一股甜香——卖桂花糕的王婆子支起了摊子,黝黑发亮的蒸笼盖一掀,雪白的糕体裹着金黄的桂花蜜,热气裹着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去。就在她用竹片拨弄糕体的功夫,一道破破烂烂的身影“晃”了过来,脚步趔趄却稳当,头戴顶歪歪扭扭的僧帽,帽檐耷拉着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颧骨上还沾着点饭粒;身穿件打满补丁的僧袍,青一块灰一块,最显眼的是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偏偏在腰间系着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葫芦塞子是块红绸布,摇起来“哗啦啦”响;手里还摇着把破蒲扇,扇面缺了个角,扇柄磨得光滑,不是济公活佛还能是谁?
“王婆子,给贫僧来两块桂花糕!”济公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白净的牙,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劲儿溅到蒸笼边上,伸手就往热气腾腾的糕上抓。王婆子早见怪不怪,手里的竹片“啪”一下拍在他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济师父,先给钱!上次欠我的三文钱还揣在你哪个补丁里呢?这糕是我凌晨寅时就起来蒸的,桂花是上个月采的满觉陇新花,一文钱一块一分不少,再赊账我这小本生意真要关门,到时候你想吃热乎糕都没地儿买去!”
济公嘿嘿一笑,也不疼,缩回手在僧袍上蹭了蹭,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油星子把僧袍浸出个小圆圈。他一层层掀开油纸,里面竟是半只油光锃亮的烧鸡,鸡皮金黄酥脆,还带着点卤料的香气:“要不咱换?这烧鸡可不是凡品,昨儿秦相府管家给老方丈送香火,见贫僧在山门口晒太阳,特意匀给我的,你闻闻,这五香卤料是苏州采芝斋的秘方,香着呢!”王婆子眼睛一亮,手里的竹片都顿了顿——秦相府的东西,寻常百姓哪能吃到?刚要伸手去接,就听远处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中,十几个捕快骑着高头大马,簇拥着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官员疾驰而来,嘴里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马蹄子踏得青石板路“咚咚”响,把街边卖梨的担子撞翻了,黄澄澄的梨滚了一地;卖糖画的木架也倒了,刚画好的龙形糖画摔在地上粘了泥。
“哎哟喂,我的糕!”王婆子尖叫一声,赶紧捂住被马蹄带起的风掀翻的蒸笼,雪白的桂花糕掉了三块在地上,沾了尘土,她心疼得直跺脚,眼泪都快出来了。济公却毫不在意,拿起一块掉在地上的桂花糕,吹了吹上面的灰就往嘴里塞,啃了口烧鸡,眯着眼睛瞧着那伙人往城西方向去,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他的僧帽上,他也不拍,嘴里嘟囔着:“红尘滚滚是非多,鲜血染红如意坡。善恶到头终有报,就怕时辰还没到啊!”声音不大,却偏偏飘进王婆子耳朵里,她愣了愣:“济师父,您这话啥意思?难不成要出人命?”济公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摆手:“天机不可泄露,吃你的糕吧!”
这话刚说完,就见一个小捕快骑着匹瘦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马脖子上的铃铛“叮铃”乱响,他跳下马,扶着膝盖直喘气,对着围观的人群喊:“都散了都散了!城西如意巷出了人命案,朝廷命官遇刺了!府尹周大人说了,谁要是敢乱传谣言,一律抓起来打二十大板,关进大牢里吃馊饭!”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卖梨的汉子捡着梨,大声说:“肯定是江湖仇杀!前几日我在如意巷附近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腰里都别着刀,眼神凶得很!”旁边卖布的老板娘插话说:“我看是官场上的仇怨!听说最近有个京里来的大人,在查漕运的事,说不定是动了谁的奶酪!”还有个穿粗布短褂的后生悄悄说:“我家住如意巷隔壁的杏花巷,前几日半夜总听见如意巷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墙,我娘让我别多管闲事,没想到真出了事!”济公把最后一口烧鸡骨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拍了拍手,摇着破蒲扇就往城西走,嘴里哼着小调:“鞋儿破,帽儿破,杀人放火咱要管着;酒肉香,佛心在,不平事来咱就来……”
如意巷是杭州城西的一条僻静小巷,青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两旁都是青砖黛瓦的小院,院里种着石榴树、栀子树,住的多是些做绸缎生意、开书铺的小康人家,平日里连鸡叫都少,安静得很。此刻巷口却被捕快围得水泄不通,拉起了麻绳,上面挂着“办案禁地”的木牌,几个膀大腰圆的捕快手持水火棍,虎视眈眈地盯着围观人群。巷子里,府尹周大人正站在一棵石榴树下发脾气,他身穿藏青色官服,帽子上的蓝宝石顶子都歪了,指着几个捕头骂道:“废物!都是废物!李大人是朝廷派来查漕运的要员,带着尚方宝剑的!在咱们杭州地界遇刺,要是抓不到凶手,别说你们的乌纱帽,咱们整个杭州府的人都得脑袋搬家!昨儿我还跟李大人在醉仙楼喝酒,今儿就出了这档子事,你们让我怎么向朝廷交代!”
几个捕头吓得大气不敢出,领头的赵捕头脸都白了,低着头说:“大人,我们已经把如意巷搜了三遍了,连耗子洞都没放过,实在没找到线索啊!”地上躺着一具身穿绯色官服的尸体,正是查漕运的李大人,他双目圆睁,脸上还带着点惊愕,胸口插着一把三寸长的短刀,刀柄是乌木做的,上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色莲花,花瓣纹路清晰,看着就渗人。旁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仵作,蹲在尸体旁,手里拿着根银针,颤巍巍地说:“大人,致命伤就是胸口这一刀,刀刀见骨,正中心脏,下手又快又准,连血都没流多少,凶手定是个练家子,而且是惯犯。这刀柄上的黑莲花,老奴在江湖上见过,是太湖一带黑莲帮的标记,他们专做打家劫舍的勾当,还敢跟官府作对!”
“黑莲帮?”周大人眉头紧锁,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手指都在抖,“那不是盘踞在太湖一带的盗匪吗?首领‘黑莲圣主’据说武功高强,手下有几百号人,可他们一向只在太湖周边活动,怎么敢跑到杭州来刺杀朝廷命官?这不是公然造反吗?”正说着,就听人群外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周大人别急,凶手跑不远,就是想抓他,还得找个会钻洞的帮手,不然啊,就算他藏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也抓不着!”声音带着点戏谑,还夹杂着酒气。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济公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脚上的破鞋磨得只剩个底,鞋帮子都挂在脚踝上,走路踢踢踏踏的,身上还带着桂花糕和烧鸡的混合香气。周大人一见济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刚才的怒气一扫而空,赶紧快步上前,亲自给济公掸了掸僧袍上的尘土,拱手道:“济师父,您可来了!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前几年华云龙盗珠冠的案子,就是您老人家出手才破的,那可是连刑部都头疼的案子!这次也求您发发慈悲,帮下官看看,这案子该如何破?要是能抓住凶手,下官一定给灵隐寺捐一千两香火钱!”
济公却没理他的客套,一把推开周大人的手,蹲在尸体旁,先是捏了捏李大人的脸,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接着拿起那把短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忽然鼻子一抽,像是闻到了什么宝贝,抬头问旁边的赵捕头:“死者昨晚住在哪儿?屋里搜仔细了没有?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比如没喝完的茶、没吃尽的点心?”赵捕头连忙回答:“济师父,李大人住在巷尾的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我们去查过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打斗痕迹,桌子上摆着个茶盏,里面有半杯没喝完的杏仁茶,还有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跟王婆子卖的一个样!”
“杏仁茶,加了料的杏仁茶。”济公站起身,摇着破蒲扇,扇风都往周大人脸上吹,“这凶手是个心思缜密的主儿,先在杏仁茶里下了蒙汗药,而且是‘百日醉’,无色无味,喝下去半个时辰就会晕过去,人事不省。等李大人晕过去,他再悄悄进屋,一刀毙命,干净利落。至于这黑莲帮的标记,”他指了指刀柄上的黑莲花,“是故意留下的,想嫁祸于人。黑莲帮虽然凶横,但也知道刺杀朝廷命官的后果,他们没这个胆子。真正的凶手,恐怕是漕运上的人,李大人查漕运查得紧,断了人家的财路,人家自然要杀人灭口!”
周大人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济师父说得有道理!李大人这几日一直在查漕粮短缺的事,前天还跟我说,查到了一些线索,涉及到几个漕运官员,没想到今儿就出事了!可这凶手是谁?现在又躲在哪儿呢?咱们这么多人搜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啊!”济公嘿嘿一笑,往巷口的一棵老槐树指了指,那棵老槐树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树荫能遮住半个巷口:“你问他去!他昨晚在这儿蹲了半宿,凶手进进出出,他看得一清二楚!”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老槐树下果然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身穿件打补丁的棉袄,缩着脖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周大人皱眉道:“济师父,您别开玩笑了!这老汉看着都快七十了,眼睛都花了,晚上黑灯瞎火的,他能看见啥?再说了,凶手要是看见他,早把他灭口了!”济公没说话,走到老汉身边,伸出脏兮兮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尘心蒙,真言现,善恶对错说一遍!”那老汉突然像被抽了魂似的,眼睛直勾勾的,张嘴就说:“昨晚三更天,月亮刚过头顶,我在这儿卖糖葫芦,等着收摊,就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悦来客栈出来,脚步轻得像猫,手里拿着个青布包裹,鼓鼓囊囊的,往城北方向跑了。那人身高七尺左右,肩膀有点左高右低,背上还背着个黑木匣子,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掠过墙根的时候,还碰掉了一片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