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西辽覆灭,耶律大石基业倾(2/2)
我若拒耶律氏于门外,则西域诸国,谁还肯信我大宋?
高昌、于阗,又岂不寒心?
此乃大义 所在,亦为利害所系!”
他转向萧斡里剌,语气稍缓:“陛下旨意未到之前,贵部可暂驻山丹城外旧军营。
所需粮秣、药材、衣被,皆由都护府支应。
有伤病者,可入城就医。
然——”
他语气转肃,“贵部需严守军纪,不得扰民。
所有兵器、马匹,需先行登记,集中看管。
待陛下旨意下达,再作安排。
将军可能答应?”
萧斡里剌再拜:“都护活命之恩,没齿难忘!一切谨遵都护安排!我等必安分守己,绝不给天朝添乱!”
“好。”
刘子羽点头,“此外,将军久在西方,熟知蒙古战法、西域地理,还望不吝赐教,将所知蒙古兵力部署、将领性情、用兵特点,以及锡尔河、阿姆河 以西各国情势,详述成文,报于本督。
此乃抗蒙大业 所需,亦是贵部立功 之机。”
“末将遵命!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斡里剌退下后,刘子羽独坐堂中,望着西边窗外渐沉的落日,久久不语。
亲兵掌灯,他才回过神来,铺纸研墨,开始起草那份注定将震动临安的奏章。
“臣河西都护刘子羽谨奏:绍兴四十五年八月初三,西辽残部耶律术薛、萧斡里剌等三百一十七人,携妇孺千余,至甘州乞附。
据称,西辽都城虎思斡耳朵已于六月初八陷落,末帝耶律夷列殉国,宗庙倾覆……夷列临终血诏,有‘同为中国衣冠,必不相弃’之语,闻之恻然……今蒙古既灭西辽,西域屏障尽失,高昌、于阗,唇亡齿寒。
臣愚见,当纳耶律遗裔,以示怀柔;固高昌于阗,以实藩篱;练兵积粟,以备大战。
虏骑之来,恐在不远。
臣虽老迈,愿效死力,守此西陲,不负陛下重托。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写罢,他用上河西都护府 铜印,唤来塘马:“六百里加急,直送临安,面呈陛下!”
塘马领命,疾驰而出。
马蹄声在暮色中远去,如敲在每个人心头的警钟。
十日后,急报送抵临安。
福宁殿 内,赵构展开奏章,读到“虎思斡耳朵陷落,耶律夷列殉国” 时,手微微一颤。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曾在五国城 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契丹贵族后裔——当年耶律大石 派人泛海至南宋,试图联宋抗金,使者带来的国书中,那份不甘与倔强,与今日这血诏,何其相似。
“陛下……”侍立一旁的内侍省都知 小心开口。
赵构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传旨:一,西辽遗民,准其内附。
赐耶律术薛为归义侯,萧斡里剌为怀化郎将,其余宗室,各有封赏。
暂安置于凉州,拨给田宅,妥善安置。”
“二,以耶律夷列忠烈,追赠忠武王,遣使致祭。”
“三,诏告天下,尤其是高昌、于阗、吐蕃、大理诸藩:蒙古灭西辽,屠戮无道,天人共愤。
我大宋当与诸藩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四,令刘子羽,加强河西、高昌防务。
所需兵员、粮饷、军械,着枢密院、户部、工部,优先拨付。”
一道道旨意传出宫城。
夜幕下的临安,依旧灯火璀璨,笙歌隐隐,但有心人已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山雨欲来 的压抑。
一月后,凉州郊外。
耶律术薛、萧斡里剌等西辽遗臣,跪接圣旨。
听闻皇帝不仅收留,还追封故主,众人伏地痛哭,声震原野。
他们终于有了安身之所,但故国,已永远消失在锡尔河 畔的血火之中。
而在河西都护府 的档案库里,萧斡里剌 口述、书记官笔录的《蒙古战法辑要》、《西域诸国风土志》,被连夜抄写,分送临安枢密院、川陕宣抚司、荆襄制置司。
那一行行文字,浸透着亡国之痛,也记录着那个正在崛起的、可怖敌人的每一分细节。
“蒙古骑兵,每人配马三至五匹,轮换乘骑,日行二百里 如寻常……”
“其战法,先以轻骑骚扰,箭如飞蝗,疲我士卒。待我阵乱,重骑突击,直捣中军……”
“攻城时,驱俘为民前,老弱妇孺为先,逼我守军不忍射杀……”
“破城后,身高过车轮之男子皆杀,工匠、妇女、孩童掠为奴……”
“其制,十户为一牌,十牌为一百户,十百户为一千户,万千户为一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其粮草,以肉干、奶干为主,辅以掠掠,故行军迅捷,不需庞大辎重……”
“其将,术赤残暴,察合台严苛,窝阔台宽厚,拖雷骁勇……”
这些用血泪换来的情报,将成为南宋应对那个草原帝国的第一手资料。
而西辽 这个曾经横跨中亚的帝国,其覆灭的余响,正越过帕米尔高原,越过河西走廊,最终化为临安朝堂上一声沉重的叹息,与边境线上骤然绷紧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