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时间的织锦(1/2)
研讨会的论文辑录成书出版时,昆明的夏天已经如火如荼。封面是阿旺和费明理那张新发现的合影,书名定为《桥梁与回响:费明理·理查兹与跨文化记忆的当代对话》。苏晚抚摸着光滑的书封,想起一年前,她还在为如何呈现费明理的复杂性而焦虑;现在,这本书收录了七个国家学者的文章,呈现了多角度的解读——有肯定,有批判,有延伸,真正实现了她期望的“多声部对话”。
研究中心的小楼里,数字档案馆的访问量稳定增长。周敏团队开发的教育模块已经在三所小学试点,孩子们上传了上百份“身边的文化发现”报告:有奶奶的刺绣花样,有老房子的窗棂图案,有即将失传的小吃做法,还有爷爷的抗战故事。这些稚嫩但真诚的记录,让数字档案馆真正成为了活态的记忆空间。
七月的一个下午,苏晚正在审阅顾承屿从北京发来的文件——那是一份涉及费明理名单上某个收藏家后代的调查材料。电话响了,是张艾米丽。
“苏老师,有个情况需要马上沟通。”张艾米丽的声音难得地严肃,“名单上的第五个人,罗伯特·格兰特的后代联系了我。他们手里有格兰特的完整日记,记录了1908-1912年在云南、西藏的活动,其中包括与费明理的多次会面。但他们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日记内容可能涉及一些……敏感信息。关于当时某些官员如何协助外国收藏家获取文物。他们要求签订保密协议,某些人名地名需要隐去。”
苏晚皱起眉头:“学术研究需要完整信息。如果内容真实,即使涉及敏感历史,也有研究价值。”
“我明白。但他们担心会影响现在还在世的家族声誉。我想,也许可以折中:我们承诺在公开出版物中隐去具体姓名,但完整信息可以保存在研究中心内部档案,供经批准的研究者查阅。”
这个方案苏晚可以接受。她立即召开核心团队会议,大家讨论后决定:同意条件,但要求张家提供日记的完整扫描件,隐去处理由研究中心根据学术规范自行决定。
三天后,一个加密U盘送到了研究中心。苏晚和周敏一起打开文件,格兰特的日记确实惊人。他详细记录了如何通过贿赂、欺骗、利用信息不对称等方式获取文物,但也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矛盾和反思:
“1909年3月12日,丽江。今天从一座寺庙‘请’走了一尊明代铜佛。住持起初不同意,但我给了他一笔可观的钱,足够寺庙修缮屋顶。交易后我感到空虚。费明理说得对,这是掠夺,无论用多么美好的词汇包装。但可悲的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伦敦的收藏家在等待,我的声誉和收入都依赖于此。”
“1910年8月3日,与F.R.长谈。他说我像吸毒者,明知有害却无法停止。我无法反驳。他劝我至少完整记录每件物品的来源、功能、意义,而不是简单当作商品。也许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点弥补。”
日记持续到1912年,格兰特因健康原因离开中国。最后一页写道:“我的收藏将散落世界各地,像被风吹散的种子。只有这些文字,记录着它们如何离开故土。如果将来有人读到,请记住:每一件文物背后,都有一段复杂的故事,一些被遗忘的名字,一些无法弥补的遗憾。”
读完日记,办公室里久久沉默。周敏轻声说:“这是另一面的费明理故事。费明理在反思和记录,格兰特在沉溺和挣扎。同一时代,不同选择。”
“而且他们的对话是真实的。”苏晚指着1910年8月3日那页,“这说明费明理不仅在自我反思,也在努力影响同行。虽然效果有限,但他尽力了。”
日记的发现让研究团队既兴奋又沉重。兴奋的是获得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沉重的是再次直面那段不平等的历史。但正如陆景行所说:“历史研究不能只选择舒服的部分。直面全部真相,包括那些黑暗和痛苦的部分,才是对历史真正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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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顾承屿回昆明休假一周。怀瑾兴奋得睡不着觉,提前三天就开始倒计时。父亲回来的那天,她拉着苏晚去机场,举着自己画的“欢迎爸爸回家”的牌子。
看见顾承屿走出到达口时,怀瑾尖叫着扑过去。顾承屿一把抱起女儿,转了个圈,然后走向苏晚,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拥住妻子。
“欢迎回家。”苏晚轻声说。
“回家的感觉真好。”
那周,顾承屿尽量不工作,全心陪伴家人。他们去了滇池边喂海鸥,去了西山徒步,去了老街吃小吃,像普通家庭一样度过珍贵的团聚时光。只有晚上怀瑾睡着后,夫妻俩才有些时间独处,分享各自的工作。
“北京的工作比想象中复杂。”顾承屿说,“我接手的一个案子,涉及一批从山西走私出境的唐宋壁画,买家是欧洲一个基金会。查下去发现,这个基金会的主席,是费明理名单上某个收藏家的曾孙。”
“历史在循环。”苏晚感叹,“一百年前,祖父辈从东方带走文物;一百年后,孙辈继续这个‘传统’,只是方式更隐蔽、更‘合法’。”
“但这次我们可能有机会。”顾承屿压低声音,“那个基金会主席主动联系了我们,表示愿意‘协商解决’。他手里有祖父的日记和信件,记录着当年每件文物的获取细节。他想用这些资料,换取某些‘谅解’。”
“你们会同意吗?”
“这要看法律和政策。但如果资料真实完整,确实有历史价值,也许可以作为一种‘补救措施’。”顾承屿看着苏晚,“这其实和你们的研究有关——通过厘清历史真相,促进当代对话和解决。”
苏晚想起张艾米丽之前的话:学术研究无意中成了文物市场伦理建设的一部分。现在看起来,甚至可能成为法律解决的一个环节。
“如果需要,研究中心可以提供学术支持,验证资料的真实性和价值。”
“我会向领导汇报这个思路。”
假期最后一天,一家人去了研究中心。怀瑾兴奋地给爸爸展示数字档案馆,用她的小账号登录,调出自己上传的画作和“文化发现报告”。
“爸爸你看,这是我画的我们小区里的老槐树,王奶奶说它见证了昆明的变化。这是小卓玛奶奶的织布机,虽然旧了,但还能用。这是……”
顾承屿认真看着女儿的“成果”,眼中满是骄傲:“怀瑾做得真棒。这些记录,一百年后的人看到,就能知道我们今天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就像太爷爷的记录一样?”怀瑾问。
“对,就像太爷爷一样。你在继续他的工作。”
那天下午,研究团队为顾承屿做了一个简报,介绍数字档案馆的进展和格兰特日记的发现。顾承屿听后感慨:“你们的工作,和我们打击文物犯罪的工作,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你们梳理历史脉络,理解文物流动的原因和方式;我们阻断非法流动,建立新的规范。最终目标一致:让文化遗产得到尊重和保护。”
陆景行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跨领域对话。学术界、执法界、市场界、社区,都应该参与到文化遗产的当代对话中。”
假期结束,顾承屿返回北京。送别时,怀瑾紧紧抱着爸爸的脖子:“爸爸,暑假我可以去北京看你吗?”
“当然可以,妈妈和你一起来,我们去看故宫、长城,还有爸爸的新办公室。”
“好!我要画北京的故事,也放进数字档案馆!”
飞机起飞后,苏晚牵着女儿的手走出机场。夏日的阳光炽烈,但她心里有温暖的力量——虽然一家人暂时分开,但各自在做有意义的事,心依然紧紧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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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研究中心迎来了成立一周年。没有盛大的庆祝,团队决定用实际成果纪念这个日子:数字档案馆正式上线第一个公开测试版;教育模块完成了第一期试点评估,报告显示学生们的文化认同感和观察力显着提升;《桥梁与回响》一书开始在海内外发行;费明理全球研究网络的成员机构增加到十五个。
周年纪念日那天,团队在院子里简单聚餐。那棵银杏树已经枝繁叶茂,在夏日的阳光下投下清凉的树荫。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蛋糕,回顾一年的点滴。
“一年前,我们还在为要不要深入研究费明理而争论。”陆景行举杯,“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国际研究网络,一个数字档案馆,一批研究成果,更重要的是——我们确认了这条路的价值。”
苏晚看着团队里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面孔:周敏、李远、几位新加入的研究生、技术支持人员、行政同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贡献力量,让这个小小的研究中心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代、本地与全球的节点。
“我想分享费明理1915年的一段话。”苏晚从手机里调出笔记,“他在日记中写道:‘我这一生像织布机上的梭子,来回穿梭,试图连接不同的线。有时线会断,有时图案会乱,但织布的过程本身就有意义。因为每一段连接,无论多么微小,都在丰富着人类文明的锦绣。’”
“我们就是今天的织布者。”周敏接着说,“用数字技术做梭子,用历史记忆做线,织造连接过去与未来的锦缎。”
聚餐快结束时,门卫送来一个快递包裹,收件人是苏晚。打开一看,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相册,扉页上写着:“致苏晚女士和您的团队——来自巴罗达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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