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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归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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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的昆明,雨水敲打着博物馆天井里的芭蕉叶,发出绵密的声响。苏晚从一堆档案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刚刚扫描完成的照片——费明理1915年在丽江四方街的留影,背景里模糊的人群中,有一个侧脸酷似年轻时的祖父苏建国。

“苏老师,英国那边回邮件了。”助理小何轻叩办公室开着的门,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大英博物馆确认了A.37号寄存箱的存在,但根据他们的规定,需要原始寄存凭证和受益人身份证明才能开启。”

苏晚接过邮件仔细阅读。大英博物馆档案部的回复专业而谨慎:寄存箱是1912年由一位“F. Richards”先生以匿名方式寄存的,合约期一百年,已于2012年到期。由于无人认领,箱子目前处于“休眠状态”,但可以根据原始凭证重新激活。

“合约期一百年……”苏晚喃喃道,“费明理算得真准。”

“还有件事。”小何压低声音,“馆长让我提醒您,明天有文旅厅的领导来视察新展览的筹备情况。另外,周慕远先生预约下午三点见您。”

苏晚看了眼日历——距感通寺那个月圆之夜已经过去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她整理完了费明理的全部手稿,完成了特展的大纲,还见了三次卓玛家族的后人。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轨道,但那些被揭开的历史,仍在暗处涌动着余波。

下午三点,周慕远准时出现在博物馆会客室。他比两个月前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纸袋。

“苏老师,打扰了。”他放下纸袋,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我想应该交给您。”

木盒里是一本泛黄的账本,记录着周国富八十年代在边境的每一笔交易:茶叶、木材、药材,以及那些被标注为“工艺品”的物品。在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字迹颤抖:

“建华吾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终究没等到那个‘时机’。我这一生,追过宝,犯过错,唯一不后悔的是让你远离这个行当。那些老物件里,最有价值的不是能卖多少钱,是它们连着的人和事。如果有一天你遇到费明理的后人,把账本给他看看。该记住的要记住,该放下的要放下。——父,2004年冬”

苏晚合上账本,百感交集。周国富这个在档案里只是“走私嫌疑人”的名字,在这封信里变成了一个复杂的、试图在时代夹缝中寻找出路的普通人。

“我父亲肺癌晚期时,一直在整理这些东西。”周慕远看着窗外的雨,“他常说,人啊,年轻时总想往外走,老了才明白,真正的宝贝就在出发的地方。”

“你现在明白了?”苏晚问。

“正在明白。”周慕远微笑,“云山茶业正在转型,我们和怒江的茶农合作社签订了长期协议,用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收购古树茶鲜叶,条件是他们要保护好茶山生态和传统制茶工艺。我还计划在茶庄园建一个小型的‘茶马古道记忆馆’,就展示这些账本、老照片,还有……失败和教训。”

这是一个苏晚没想到的方向。不是光鲜的文化保护项目,而是直面家族历史的阴影面。

“您父亲会欣慰的。”

“但愿吧。”周慕远站起身,“对了,关于大英博物馆那个箱子,如果您决定去开启,云山茶业可以赞助全部差旅和研究费用。这不是交换条件,只是……我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尾,应该有周家的参与。”

送走周慕远,苏晚回到办公室。雨还在下,她打开费明理1915年日记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她每次读到都会停顿的话:

“我的一生像一条河,从英格兰的丘陵出发,流过印度的平原,翻过喜马拉雅的雪峰,最后汇入云南的山谷。沿途我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现在,河流即将入海,我不知道海水是否会稀释一切。只希望,在某个遥远的未来,有人能理解这条河的轨迹——不是为了评判,只是为了理解。”

理解,而不是评判。这或许就是历史工作最难的部分。

手机震动,是顾承屿发来的照片——边境检查站简陋的办公室,窗外是浓绿的山峦。附言:“今天查获一批企图走私出境的明清家具,其中有一张雕花拔步床,床头刻着‘永结同心’。突然很想你。”

苏晚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柔软一片。她回复:“床留住了吗?”

“留住了,会移交当地博物馆。想你,还有二十七天。”

还有二十七天。顾承屿调往跨境文物犯罪打击小组后,第一次任务就是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们每天通电话,视频,但触摸不到的温度和气息,让思念变得具体而微疼。

下班后,苏晚去接怀瑾。幼儿园老师说,怀瑾最近常和一个叫小卓玛的藏族女孩一起玩,那孩子是今年随父母从香格里拉来昆明的。

“小卓玛说她们家有一张很老很老的唐卡,上面画着一个外国爷爷。”老师笑着说,“怀瑾回来就问,是不是费明理爷爷。”

血缘的引力,比想象中更微妙。苏晚想起多吉说过,卓玛家族的后人散落在云南各地,她可能无意中遇到了另一支。

回家路上,怀瑾牵着小卓玛的手。两个孩子用混杂的汉语和几个藏语词汇交流,居然能互相理解。

“阿姨,怀瑾说您认识我祖祖。”小卓玛仰起脸,眼睛像高原的湖泊一样清澈。

“祖祖?”

“我阿妈的阿妈的阿妈,叫卓玛。”孩子认真地说,“家里有照片,和博物馆里那个外国爷爷的照片一样老。”

苏晚蹲下身:“能带阿姨去看看照片吗?”

小卓玛家住在新城区的公务员小区。她的父亲在交通局工作,母亲是小学教师。听说苏晚的来意,他们热情地拿出一个老旧的相框。

相框里是几张粘连在一起的老照片,最上面那张——苏晚屏住呼吸——是费明理、卓玛和扎西的另一张合影。这张照片上,扎西看起来五六岁,费明理抱着他,卓玛站在一旁微笑。照片背面用藏文写着:“??????????????????????????????????????? 1910???”(汉人和藏女,1910年)

“这是我曾曾外婆。”小卓玛的母亲指着卓玛,“家里传说,她嫁给了一个‘远方的学者’,生了孩子后,那个学者就消失了。但她一直保存着这些照片,说有一天他的后人会来取。”

“为什么觉得我是他的后人?”

女人仔细看了看苏晚,笑了:“眼睛。您的眼睛和照片里那个外国人的眼睛,形状很像。还有怀瑾——”她摸摸怀瑾的头,“她的眉宇间,有我曾曾外婆的影子。”

血缘像一条隐秘的河流,在地下流淌百年,终于在某个时刻冒出地表。

那天晚上,苏晚哄睡怀瑾后,在书房里摊开所有照片。费明理的,卓玛的,扎西的,央金的,父亲的,自己的,怀瑾的。七代人,在台灯的光晕里静静对视。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邮件,收件人是大英博物馆档案部:

“尊敬的先生/女士:我是寄存箱A.37设立者Fley Richards的后人,现附上身份证明文件及原始凭证(象牙印章照片)。我计划于下月前往伦敦办理手续。但在此之前,我想了解箱子的大致内容——不是为了追索任何物品,而是为了完成一项跨越百年的家族历史研究。任何信息都将仅用于学术目的……”

点击发送时,夜已经深了。雨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书桌上投下一小片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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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屿回来的那天,昆明难得放晴。苏晚带着怀瑾去机场接他。当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到达口走出来时,怀瑾尖叫着“爸爸”冲过去,苏晚则站在原地,看着他弯腰抱起女儿,然后朝她走来。

晒黑了,瘦了,但眼睛依然明亮。他走到苏晚面前,空着的那只手将她揽入怀中。机场喧嚣的人声仿佛瞬间退去,只剩下这个怀抱的温度和气息。

“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说。

“欢迎回家。”苏晚把脸埋在他肩头,深吸一口气——汗味、阳光味,还有边境山野的气息。

回家路上,怀瑾叽叽喳喳说着这两个月的事:幼儿园的新朋友小卓玛,博物馆里新展出的金佛,还有她画的“爸爸在山上抓坏人”的画。顾承屿耐心地听着,不时提问,手却一直握着苏晚的手。

晚饭后,怀瑾睡了。夫妻俩坐在阳台上,分享分别两个月的生活。

“那张拔步床,后来鉴定是清代中期的,保存得相当完好。”顾承屿说,“买主是个香港商人,说是要运到海外装饰别墅。幸好截住了。”

“你那边还顺利吗?”

“比想象中复杂。”顾承屿揉揉眉心,“边境线上,文物走私往往和毒品、枪支走私纠缠在一起。有些村寨祖祖辈辈靠带‘货’为生,你要打击犯罪,也要考虑他们的生计。我们小组现在在探索‘替代生计’项目,教村民做传统手工艺品,通过正规渠道销售。”

苏晚想起周慕远的茶业转型。看来在云南这片土地上,保护与发展的课题,以各种形式存在着。

“对了,有件事要和你商量。”苏晚把大英博物馆的回信,以及小卓玛家照片的事告诉顾承屿。

顾承屿认真听完:“你想去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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