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月照苍山(1/2)
农历十五的夜晚,月光如水银般泻满大理坝子。苍山十九峰在月色中显出墨黑的剪影,感通寺的黄墙灰瓦安静地卧在山脚下,寺内几盏长明灯在夜色中晕开暖黄的光圈。
苏晚站在寺外古柏的阴影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九点四十七分。距离天文软件预测的“十字映苍山”还有十三分钟。顾承屿在她身边,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怀瑾被托付给段所长的夫人,此刻应该正在古城客栈里熟睡。
“施工队的帐篷还亮着灯。”顾承屿压低声音,指着寺院西侧临时搭建的工棚,“但里面没人。我下午来看过,他们今天特意提前收工,说是‘尊重月圆之夜寺院清净’。”
“周慕远安排好的。”苏晚握紧手中的木牌,红布包裹的硬物硌着掌心,“他要在所有人都以为施工队离开的时候行动。”
下午那顿饭吃得暗流涌动。周慕远在古城最贵的白族餐厅包了临窗的雅间,窗外就是潺潺溪流。席间他绝口不提“三塔之约”,只聊茶文化、聊大理历史、聊他对文化遗产保护的理念。直到甜点上来时,他才看似不经意地问:“苏老师,您说历史人物的私人秘密,应该公之于众吗?”
苏晚当时回答:“要看这个秘密对历史认知的价值,以及对相关后人的影响。”
周慕远微笑:“那如果这个秘密会伤害活着的人呢?比如,揭露某个家族不光彩的过去,或者……打碎一些美好的传说?”
没等苏晚回答,顾承屿就接话:“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真相的价值,在于它能让后人更清醒地前行。”
那顿饭在微妙的僵持中结束。周慕远最后说:“今晚月色很好,适合思考。希望我们都做出对得起良心的选择。”
回忆被对讲机轻微的电流声打断。顾承屿安排在寺院外围的同事发来信号:“有车辆接近,两辆,黑色越野。距离寺院还有一公里。”
“按计划行动。”顾承屿回复,“不要打草惊蛇,记录一切。”
苏晚的心跳加快了。他们下午已经和段所长、市文物局、公安局开过紧急会议,制定了方案:如果周慕远合法获取文物,就监督流程;如果违法,就当场控制。但苏晚心里清楚,周慕远这种做事滴水不漏的人,不会留下明显的违法证据。
月光渐移,寺院的投影在苍山坡面上缓慢爬升。十点整,千寻塔的塔尖阴影与另外两塔的阴影交叉,形成一个清晰的十字,十字的尖端指向感通寺后殿的东南角——那里有一棵千年古梅,据传是南诏时期所植。
几乎同时,两辆黑色越野车无声地停在寺院侧门。周慕远从第一辆车下来,依然穿着中式服装,但换上了更方便活动的布鞋。跟他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
“那个人是云建集团的技术总监,姓刘。”顾承屿在苏晚耳边低声说,“地质勘探专家。”
周慕远没有打手电,借着月光走向古梅。苏晚和顾承屿保持距离跟随,借着廊柱和树影隐藏身形。寺院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梅枝的沙沙声。
古梅树下,周慕远蹲下身,用手轻拂地面的落叶。刘总监打开金属箱,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在树根周围扫描。
“就是这里。”刘总监看着仪器屏幕,“地下一点五米,有金属反应。体积……大约三十乘二十乘十五厘米。”
周慕远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在月光下,苏晚看清那是一块银片,大小和杨师傅描述的一致。他将银片嵌进树根处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严丝合缝。
轻微的机械转动声从地下传来。古梅树下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周慕远没有立刻伸手,而是退后一步,对空处说:“苏老师,顾警官,既然来了,就一起见证吧。”
苏晚和顾承屿对视一眼,从阴影中走出。
“周董好耳力。”顾承屿说。
“不是耳力,是常识。”周慕远微笑,“这么重要的时刻,你们不可能不在场。”他指了指洞内,“费明理留下的东西,就在
苏晚走到洞口边。牌相同的符号。百年时光,铁盒表面已氧化成暗红色,但锁扣依然完好。
“你早就知道我是费明理的后人。”苏晚没有碰盒子,而是看向周慕远。
“从看到碧罗雪山考古新闻开始怀疑,拿到你父亲的资料后确认。”周慕远坦然道,“但请相信,我无意用这个秘密要挟什么。恰恰相反,我想帮你——也帮我自己——解开一个百年心结。”
顾承屿示意同事可以靠近了。四名便衣警察从不同方向出现,控制住现场。周慕远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晚:“盒子有两道锁。银片打开第一道,血脉打开第二道。需要你的血,一滴就够了。”
苏晚接过刘总监递来的消毒针和载玻片。刺破指尖时,她想起雪山那个装置,想起费明理说“血脉是钥匙”。一滴血落在铁盒锁孔处,暗红色的血珠迅速被吸收,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盒盖弹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本更厚的皮质笔记本、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纸、还有一个褪色的锦囊。苏晚戴上手套,先取出笔记本。扉页上写着:“My fession and Last Will, 1915”(我的忏悔与最终遗嘱,1915年)。
她快速翻阅。这是一本纯粹的私人日记,记录着费明理晚年最深的愧疚:他承认自己最初收集文物是为了学术和博物馆,但后来渐渐被贪婪侵蚀,开始为私人收藏家服务;他后悔没有给卓玛和扎西正式的名分,让他们一生生活在阴影里;最沉重的忏悔是关于雪山装置——他意识到自己试图控制自然力量是狂妄的,那个装置可能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所以在大理留下这份记录,作为“保险”。
翻到最后一页,苏晚的手停住了。那里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如果有一天,我的后人找到这份忏悔,请将羊皮卷交给周家的后代。这是我欠他们祖先的债。”
她取出羊皮卷。展开后,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精细的手绘地图——标注着茶马古道上七个隐秘的地点,每个地点旁都列出了具体物品:某寺的某幅唐卡、某洞的某尊佛像、某土司家的某件法器……这是费明理为私人收藏家服务的“采购清单”,而其中一些物品,他实际上并没有取走,只是做了记录。
“我祖父的祖父,周广源,是费明理在茶马古道上的向导和翻译。”周慕远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费明理答应他,每次交易给他百分之十的佣金。但有些交易……周广源发现费明理要拿走的文物是某个村子的镇村之宝,或者某个寺庙的圣物。他劝说费明理,有些东西不能动。”
苏晚看着地图上一个被划掉的地点:“他听了?”
“听了一次,没听第二次。”周慕远苦笑,“1910年,费明理执意要取走怒江边一个小寺庙的‘雪山狮吼佛像’。周广源以辞职威胁,费明理才作罢。但作为补偿——或者说是封口费——费明理给了周广源这张地图,说上面标记的其他物品,周家可以在他离开后自行处置。”
“所以你父亲周国富八十年代在边境……”
“不是在走私文物,是在找这张地图上标记的、没有被费明理取走的东西。”周慕远承认,“但他找到的不多。有些文物在战乱中损毁了,有些早就被当地人转移了。而且……他发现费明理在地图上做了手脚——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标记是错的。”
苏晚仔细看地图。确实,一些关键的坐标点模糊不清,或者有明显矛盾。
“费明理在提防周家?”
“不,是在保护。”周慕远摇头,“后来我父亲在缅甸遇到一个当年给费明理做事的老人,老人才说出真相:费明理晚年后悔了,他怕这张地图落入贪婪者之手,所以故意让周广源看到,实际上……真正的珍品,他另有一份记录。”
苏晚看向铁盒里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象牙制成的微型印章,印章底部刻着复杂的图案和一行小字:“True rerdthe British Meu, A.37. Deposit box, key is this seal.”(真记录在大英博物馆,A.37号寄存箱,钥匙即此印章。)
真相大白了。费明理把真正的重要文物记录——那些他没有动、希望后人保护的东西——存放在了英国。而开启那个寄存箱的钥匙,他留给了周家,作为对周广源正直行为的报答,也是对周家守护地图百年的补偿。
“我父亲到死都不知道钥匙的存在。”周慕远看着印章,眼神复杂,“他一生都在寻找地图上的宝藏,觉得那是周家应得的。但他不知道,费明理真正留给周家的,不是文物本身,而是一个选择:是去英国取出记录,追索那些可能流散海外的文物;还是……让历史成为历史。”
月光下,所有人都沉默了。古梅树影婆娑,远处传来洱海的波涛声。
“你现在知道了这个秘密,”顾承屿开口,“打算怎么做?”
周慕远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起草的声明,放弃对费明理遗留物品的一切权利。铁盒里的所有东西,都捐赠给云南省博物馆。至于这枚印章……”他看向苏晚,“我觉得应该由费明理的后人决定。你是学者,也是他的血脉,你最有权选择:是去追索,还是让这个秘密继续沉睡。”
苏晚接过印章。象牙温润,百年的摩挲让表面泛起琥珀色的光泽。这不仅仅是一枚印章,是一个世纪的承诺与愧疚的物证,是一道连接过去与现在的选择题。
“我需要时间。”她说。
“当然。”周慕远点头,“其实今天之前,我已经做了决定。云山茶业会成立一个真正的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不再以任何名义涉足文物交易。我父亲追寻一生的‘宝藏’,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比拿在手里更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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