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雪山上的裂痕(1/2)
一
碧罗雪山考古队的营地,在海拔三千二百米的山坳里扎下。
十六顶橘黄色的帐篷像盛开的格桑花,散落在相对平坦的坡地上。中间是最大的指挥帐篷,旁边依次是设备帐篷、文物临时处理帐篷、队员住宿帐篷。一条融雪溪流从营地边缘流过,提供着珍贵的水源。
苏晚站在营地边缘,看着夕阳把雪山顶染成金红色。这是他们进山的第七天,大规模的考古发掘工作明天正式开始。国家文物局、省考古所、三所高校的专家,加上当地向导和后勤人员,总共四十二人——这是近年来云南规模最大的一次高山考古行动。
“苏老师,温度记录仪显示今晚会降到零下五度。”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转过身,是考古队里最年轻的成员许墨,二十二岁,北大考古系研究生,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学生气,但做事认真细致。
“让大家检查帐篷的防风绳,睡袋要加厚。”苏晚吩咐,“特别是文物帐篷,保温措施要再检查一遍。”
“好的。”许墨记录下来,却没有离开,欲言又止。
“还有事?”苏晚问。
许墨压低声音:“苏老师,您听到孙教授和李教授的争论了吗?关于明天的发掘方案……”
苏晚点点头。她当然听到了。从昨天开始,考古队内部就出现了明显的分歧——以省考古所孙教授为首的一派主张“快速推进,重点突破”,想尽快找到主窖藏;而以北大李教授为首的一派则坚持“系统勘探,全面记录”,认为高山考古环境特殊,必须谨慎。
两派在下午的筹备会上几乎吵起来。
“你觉得哪种方案更合理?”苏晚反问许墨。
许墨犹豫了一下:“我是李教授的学生,当然支持老师的观点。但是……”他看了看四周,“我听说孙教授那边压力很大,省里要求这次发掘‘出成果’,最好能在年底前向国家文物局汇报重大发现。”
苏晚明白这种压力。考古工作需要耐心,但现实往往等不及。
“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她拍拍许墨的肩膀,“无论采用哪种方案,文物保护的标准不能降低。”
许墨点点头,离开了。苏晚望着他年轻的背影,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充满理想,但也这般容易焦虑。
“在想什么?”
陆景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围着灰色的围巾,鼻梁上架着防雪光的墨镜,看起来比在江城时硬朗了许多。
“在想考古队的内部矛盾。”苏晚实话实说,“这才刚开始,就有分歧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分歧。”陆景行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保温杯,“喝点热水。你站在这里吹了二十分钟风了。”
苏晚接过,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很温暖。“谢谢。”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夕阳完全沉入雪山背后。天空从金红变成深紫,最后归于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高原的星空总是来得特别早,特别璀璨。
“我父亲今天来电话了。”陆景行忽然说,“纪念陈列室正式对外开放,第一天就来了两百多人。他说很多人看到明轩堂伯的故事都哭了。”
“那些故事值得被记住。”苏晚轻声说。
“是啊。”陆景行摘下墨镜,看着星空,“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明轩堂伯知道,他保护的东西在一百年后还能被人看到,被人记住,他会不会觉得所有的牺牲都值得?”
“一定会的。”苏晚肯定地说,“守护的意义就在于此——让有价值的东西穿越时间,让重要的记忆不被遗忘。”
陆景行转过头,看着她。星光下,苏晚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神坚定。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在江城需要平衡家庭和事业的女性,而是一个纯粹的、坚定的守护者。
“苏晚,”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决定来云南做田野调查吗?”
苏晚看向他,等待下文。
“不仅仅是为了学术。”陆景行顿了顿,“我想离开江城,离开父亲的光环,离开那些熟悉的环境。我想在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认识自己,也重新思考……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这话说得有些深,苏晚不知如何回应。她感觉到陆景行话里有话,但那层意思太微妙,她不敢深究。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她问。
陆景行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有些模糊:“还没有。但至少,我开始了寻找的过程。”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晚餐时间到了。两人转身朝营地中央走去。那里已经燃起了篝火,炊事班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苏老师!陆教授!”许墨跑过来,“李教授请您们过去,紧急会议。”
二
指挥帐篷里,气氛凝重。
李教授和孙教授分坐长桌两端,其他几位专家坐在两侧。苏晚和陆景行进去时,所有人都抬起头。
“苏老师来了,坐。”李教授指指身边的空位。
孙教授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是省考古所的资深研究员,也是这次考古行动的副总指挥——总指挥是文物局的王主任,明天才到。
“李教授,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孙教授开门见山,“我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窗口,等大雪封山,就得等到明年春天。必须集中力量,找到主窖藏。那些零散的小发现,可以慢慢来。”
“考古不是挖宝。”李教授声音平静但有力,“我们需要完整的地层记录,需要搞清楚整个遗址的布局和功能。如果只盯着‘主窖藏’,会丢失大量重要信息。”
“信息重要还是文物重要?”孙教授反问,“那些陶片、碎瓷、锈蚀的铁器,能比得上完整的金铜佛像、唐代经卷?”
苏晚听明白了。孙教授想要的是能上新闻头条的“重大发现”,而李教授关注的是完整的学术价值。
“两位教授,”她开口了,“我认为这不应该是二选一的问题。我们可以分两组——A组按李教授的方案做系统勘探,B组在重点区域做深入发掘。这样既能保证学术完整性,也能提高发现重要文物的概率。”
这个折中方案让两边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孙教授说:“人手怎么分?设备怎么分配?”
“我们可以列个详细的计划。”陆景行接话,“我负责系统勘探组,孙教授负责重点发掘组。苏老师负责两个组的文物保护协调。”
李教授想了想,点头:“我同意。但两个组必须共享所有数据,每天开会交流进展。”
孙教授也勉强同意了。会议又讨论了具体分工、设备分配、安全措施等细节,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
走出帐篷,高原的夜风刺骨。苏晚裹紧冲锋衣,还是觉得冷。
“给。”陆景行递过来一个暖手宝,“我刚充好电的。”
“你带的装备真全。”苏晚接过,温暖从掌心蔓延开来。
“我在英国留学时,经常去苏格兰高地徒步,习惯了恶劣天气。”陆景行走在她身边,“而且,这次来云南,我做了充分准备。”
两人朝文物帐篷走去——苏晚要去做今天的最后一次检查。帐篷里亮着灯,许墨和另外两个学生在整理白天采集的样本。
“苏老师。”许墨站起来,“表层土壤样本都编号装袋了。另外,我们在溪流下游发现了人工堆石的痕迹,可能是当年的道路。”
“拍照记录了吗?”
“拍了,还做了测绘。”许墨递过平板电脑。
苏晚仔细查看数据。陆景行也凑过来看,两人的头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防寒霜和雪山空气混合的气息。
“这个堆石的方式……”陆景行指着屏幕,“很像滇藏茶马古道的工法。如果真是这样,说明这个遗址不是孤立的,可能是一个网络的一部分。”
“网络?”苏晚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景行的眼睛。距离太近,她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着的细小霜花。
“对。”陆景行没有退开,而是继续解释,“我研究过费明理的活动轨迹。他不仅在碧罗雪山有据点,在怒江、澜沧江流域也有活动。如果这些点能连起来,可能会揭示一个更大的历史图景——清末西方传教士在云南的文物收集网络。”
这个想法很有启发性。苏晚陷入思考,完全没注意到两人此刻的姿态有多亲密。
“苏老师,”许墨咳嗽了一声,“那个……孙教授说明天要用的探地雷达,还需要您签字确认。”
苏晚回过神,后退一步:“好,我看看清单。”
检查完文物帐篷,已经十点半。营地里大部分帐篷都熄了灯,只有指挥帐篷和几个值班岗位还亮着。星空更加璀璨,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我送你回帐篷。”陆景行很自然地说。
“不用,就几步路。”苏晚说。
“夜里可能有野生动物,还是小心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