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西南经济发展纲要(2/2)
“比如桐油和生漆。国内市场有限,但国际市场广阔!我查阅了英国近三年的贸易报告,他们的海军部每年都需要采购巨量的桐油作为舰船防水涂料。我们的桐油品质世界一流,为什么不能卖给他们?我们可以和仰光的英资贸易行合作,利用重九公路,将桐油从缅甸转口至英国利物浦!价格绝对比他们从南美进口更有优势!还有生漆,日本对我们的农产品限制重重,但他们的高端漆器行业离不开中国的优质生漆。我们可以通过特殊渠道,将生漆作为工业原料出口给他们,完美规避贸易壁垒!”
“再说文化产品,比如贵州精美的苗绣和蜡染。与其在国内低价销售,不如另辟蹊径。我们可以通过滇越铁路运到法属殖民地河内,请法国设计师进行包装,打上‘东方神秘民族艺术’的标签,直接卖到巴黎的时尚界!一件在国内只能卖几块大洋的绣品,在巴黎,或许能卖出几百法郎!还有朱砂,不仅是我们的药材,更是中亚细密画和西藏唐卡绘画的上等颜料。通过滇缅公路运到印度加尔各答,就能打开通往波斯和中亚的商路!”
她的描述,为在座的众人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原来生意还可以这样做!原本那些不起眼的土产,在她的口中,仿佛都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金子。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如何从制度上避免内卷式的恶性竞争。”陈绍安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我提出三个措施。第一,三省接力生产。以水果罐头为例,云南有成熟的玻璃瓶和密封胶条生产技术,贵州可以利用铝资源生产瓶盖,在贵州进行预组装和验收。然后,这些半成品可以运往水果产地四川,由四川的工厂完成水果的装填和密封,最后统一贴上我们西南联合的品牌,销往全国。如此一来,滇、黔、川三省,在一条产业链上各取所需,共享利润,谁也离不开谁!”
“第二,同类产品差异化生产。比如牦牛肉罐头,云南和四川都有生产能力。为了避免相互杀价,我们可以进行口味研发。云南总厂坚持原汁原味,主打高端滋补市场。四川分厂则可以发挥川菜优势,开发麻辣、五香等风味,主打印度、东南亚等嗜好辛辣口味的市场。再比如香烟,三省都有烟厂,我们可以通过协调配额的方式,约定彼此在对方省份的销售上限。比如贵州的‘黔烟’,每年向四川统一的烟草公司输送固定配额,由该公司向全川发放专营牌照进行分销,无牌照者不得售卖。这样就能从根本上杜绝串货和恶意压价,保证所有人的利润!”
陈绍安的汇报结束了,她再次向众人鞠躬,退回自己的座位。
整个会议室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议论声。
“这个陈厅长,是个人才啊!简直是算盘长在了脑子里!”
“接力生产,这个法子好!把我们三家都捆在一条船上了!”
“香烟配额……这个……恐怕有些争议吧?”
一位来自四川的绸缎商,人称“钱老板”的胖商人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顾虑:“陈厅长,您的方案宏大精妙,钱某佩服。但关于这个香烟配额,恕我直言。我四川烟民数倍于贵州,市场广阔。若是限制了数量,让我们四川的烟民去抽高价烟,恐怕会引起非议。而且,这岂不是把大好的市场,拱手让给了贵州烟?”
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商人的心声。
陈绍安立刻站起,目光平静地迎向他:“钱老板,您的问题很关键。但您只看到了表面的市场份额,却没有看到我们把整个西南的‘蛋糕’做大了。第一,我们限制的是无序的、低价倾销的流通,而不是正常的贸易。成立统一的烟草公司,是为了稳定价格,让厂家、商家、政府都能获利,而不是为了拼个你死我活,最后大家一起亏本,让那些走私洋烟的贩子赚得盆满钵满!第二,有了稳定的利润,四川的烟厂才能投入更多资金,去研发自己的高端产品,比如雪茄、斗烟。我们可以错位竞争。甚至,我们可以用云南最好的烟叶,在四川的工厂生产联名品牌,共同开拓北方市场!我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外面的世界,才是我们真正的战场!”
她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让那位钱老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呐呐地坐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景云,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各位,绍安同志的方案,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计划书,它是一份西南经济的‘作战纲要’!”
“我们内部的这点商业摩擦,这点蝇头小利,和未来的亡国灭种之战相比,算得了什么?”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今天在这里争的,不是谁多赚一百万,谁少赚五十万!我们争的是,在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我们的兵工厂能不能多造一门炮!我们的子弹厂能不能多生产一发子弹!我们的后勤能不能多让一个士兵吃上一口热饭!”
“各自为战,内部互卷,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三省的财富不断内耗,肥的是趁虚而入的洋人,等到敌人打来,我们就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只有拧成一股绳,把整个西南的经济、工业、资源全部整合起来,我们才能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为我们这个国家,为我们这个民族,保留下一块可以喘息的根据地,保留下一份翻盘的希望!”
“我云南,愿意第一个拿出诚意,向川、黔两省全面开放技术与市场!”
林景云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戴戡猛地站起,因为激动,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紧紧握住:“少川说得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贵州,愿意做出表率!从今日起,凡是有利于西南联合发展之事,我贵州绝无二话!我戴戡,绝不为一省之私,而误国家大计!”
刘湘也站了起来,他对着林景云和戴戡深深一揖:“林主席、戴督军,高义!今日所闻,振聋发聩!川人从不负国,我四川与滇、黔为兄弟,亦当相随!”
原本的商业算计和地方保护主义,在“为国蓄力,为未来而战”的宏大叙事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商人们眼中的精明被一种炽热的情感所取代。
“我同意!我们四川的铁厂,愿意为贵州提供平价生铁!”
“我们贵州的药材商,愿意和云南的药厂合作,共同开发南洋市场!”
“我们联合起来,还怕他个鸟的洋行!”
一场原本可能充满争吵和扯皮的商贸会议,最终在群情激昂中,达成了一份沉甸甸的《滇川黔三省商贸协同发展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