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一条走不通的死路(2/2)
“我们就算,就算我们不计代价,克服了所有技术和材料问题,造出了一个‘看起来能用’的滚珠车轴。我们来算一笔账。”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表格。
“一个传统的硬木衬套车轴,连工带料,成本多少?撑死了,5块大洋。用得省一点,跑个一千公里不成问题。”
“我们这个‘国产滚逼轴承’呢?”他自嘲地笑了笑,“光是为了从越南走私那点铬铁矿,成本就要翻几番。再加上我们极低的成品率,我给你们算过一笔账,一个车轴总成,不算人工,光材料和损耗,成本就要48块大洋!”
“48块大洋!”绸缎庄的张管事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几乎是他一辆旧马车的全部价值。
“对,48块大洋。”方济舟肯定地点点头,“然后是寿命。我刚才说了,我们造出来的东西,能跑800公里,就算老天保佑。我们来算算,每吨货物跑一公里的成本。传统车轴的折损,大概是0.012银元。而我们这个‘宝贝’呢?是0.015银元!比老的还贵了四分之一!花了大价钱,费了大力气,造出来一个更贵、更不可靠的东西,请问在座的各位掌柜,你们谁会买?”
无人应声。答案不言而喻。这已经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而是谁买谁是傻子的问题。
“最后,我再给各位讲两个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算是历史的教训。”
方济舟的语气愈发沉重。
“1921年,法国人修滇越铁路,他们也想就地取材,降低成本。于是就在昆明设厂,尝试自己制造滚珠轴承,用在维修的货车上。结果呢?这些本地造的轴承,平均跑了420公里就全部失效,造成了数次脱轨事故。最后法国人得出结论,云南的工业基础,为零。他们老老实实地把所有零件,都从法国本土运了过来。”
“还有,重庆兵工厂,1925年的一份内部报告里,对尝试仿制机床滚珠轴承的结论,只有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前设备造滚珠,犹如苗人绣钢针——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到这里,方济舟用手掌,猛地擦掉了黑板上那个精巧的滚珠轴承草图。粉笔灰四散飞扬,像一个破灭的泡影。
“所以,各位同学,各位未来的工程师。请你们记住今天。滚珠轴承,在1920年代末的西南,不是一个先进的技术,它是一个虚荣的陷阱!是一个会把我们拖垮,耗尽我们本就稀少的资源,却得不到任何好处的无底洞!”
“一个好的工业品,不是看它在图纸上有多精妙,不是看它在洋人的工厂里有多先进。而是看它,能不能用我们自己的手,我们自己的材料,以我们的人民能接受的成本,把它造出来!看它,能不能适应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能不能让用它的人,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方济舟的话,如同一记记重拳,捶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年轻的学子们,彻底沉默了。他们脸上的羞愧,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王皓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他没有感到屈辱,而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一种深深的悲哀和愤怒。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连一颗小小的钢珠都做不好?为什么我们引以为傲的智慧,在现实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他的脑海里,闪过历史课本上那些屈辱的条约,闪过报纸上“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刺眼标题。原来,国力的孱弱,不仅仅是船不坚、炮不利,更是深入到了骨髓里,体现在了这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工业细节上!他恨,恨满清的闭关锁国,愚民政策,让中国与世界拉开了上百年的差距!他更恨,那些用鸦片和炮火打开我们国门,如今又用技术壁垒和工业品倾销,扼住我们咽喉的列强!
其他的学子,也大多是同样的心情。有人双目赤红,有人牙关紧咬。他们心中那份“技术救国”的单纯理想,在今天被残酷的现实撞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也更为坚定的东西。他们明白了,救国,不只是喊几句口号,画几张图纸那么简单。它需要的是脚踏实地,是从最基础的螺丝和钢珠做起,是几代人咬着牙,忍着痛,一步一个脚印地追赶。
而钱头领那些生意人,此刻看向方济舟和那群学子的眼神,也变了。他们原以为这群人是夸夸其谈的书呆子,现在才明白,他们不是不懂,而是懂的太多,想的太远。他们心中的那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是啊,谁不想要好东西呢?可这世道,这国家,配不上那么好的东西啊。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黄桷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贫瘠与坚韧。
最终,还是方济舟打破了这片沉寂。他走下讲台,径直来到角落,在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匠人面前,站定。
罗三抬起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清明。
方济舟对着罗三,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留洋归来的总工程师,研究院的院长,竟然向一个目不识丁的老木匠,行如此大礼。
“罗师傅。”方济舟直起身,语气里充满了真诚和谦逊,“方某刚才,是给这些娃娃们上了一堂课,其实,也是罗师傅您,给我上了一课。您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格物致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看着罗三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那是一双真正懂得材料,懂得这片土地的手。
“洋人的法子,眼下是走不通了。可马车的问题,总得解决。我们的将士,我们的百姓,还在等着一辆能用、好用、用得起的车。”
方济舟的目光恳切无比,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方某想请教罗师傅,在我们老祖宗传下来几百上千年的手艺里,可有什么我们忽略了的智慧,有什么被我们遗忘的宝贝,能解今日之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位沉默的老匠人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个看似无解的难题,在撞上了现代科技的南墙之后,又回到了最古老的起点。希望的火种,在熄灭之后,似乎又要在另一处,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重新燃起。
罗三看着方济舟,又扫了一眼那些眼神中充满期盼的年轻人,他那粗糙的手指,在身前的旧木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