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欺骗(2/2)
“想象一下,你是一株生长在硫磺泉边的草。你不能跳进泉眼里,但你可以学会吸收空气中弥漫的、适合你的一部分硫磺气息,来让自己长得更……与众不同。”他顿了顿,“当然,前提是别吸太多,把自己毒死了。”
又是这种将极端危险之事说得轻描淡写的口吻。
“具体怎么做?”都灵君问,忽略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
“首先,你需要更精确地感知。”凛殊说,“坠星崖的寒风里,混沌余息的浓度和‘性质’并非均匀。靠近崖边某些特定岩石裂缝、或者在某些阵法灵力流转的间歇期,浓度会稍高,性质也可能更偏向‘毁灭’或‘新生’。你要找到这些‘点’和‘时机’。”
“其次,你需要一套更精细的‘过滤’和‘汲取’法门。直接用你的身体和功法去硬接,效率低下且危险。我可以教你一个很古老、很简陋的小技巧,叫‘空漩’。本质上,是在你体外,用你的力量模拟一个极其微小的、逆向的混沌漩涡,让它自动吸引、捕获周围同源的混沌气息,经过初步的‘离心’分离后,再将你需要的部分,缓慢导入体内。”
空漩?模拟混沌漩涡?都灵君光是听着,就感到神魂一阵刺痛。这无异于玩火自焚。
“很难,我知道。”凛殊耸耸肩,“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你的主要功课就是:白天,继续你的扮演,同时用你那被改造过的感知,留意坠星崖寒风中的‘浓度点’和‘时机’。晚上,一边忍受混沌侵蚀的后遗症,一边尝试构建‘空漩’——先从最小、最稳定、持续时间最短的开始。我会看着你,在你快要失控把自己炸掉的时候……也许会拉你一把。”
也许是错觉,都灵君觉得凛殊说“也许”的时候,语气格外轻快。
他没有选择。只能点头。
就在这时,凛殊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说起来,你对混沌这么感兴趣,甚至不惜忍受这种折磨……是因为觉得,混沌的力量,能帮你对抗你那掌控一切的母亲?还是因为,你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也渴望着某种……彻底的‘无序’,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都灵君身体微微一僵。这个问题,过于尖锐,直指他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黑暗念头。
凛殊却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回忆的悠远:“混沌啊……很有趣。它是最初的‘无’,也是一切可能的‘种子’。你们这些后天生灵,总是敬畏它,试图掌控它或驱逐它。但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些存在,就诞生于混沌之中,视其为故乡,为摇篮。”
都灵君抬眸,看向凛殊。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凛殊苍白的侧脸上,那双总是空寂倦怠的苍青眼眸,此刻仿佛映出了某些早已湮灭的、浩瀚而疯狂的景象。
“我见过一个家伙,”凛殊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故事,“他从一片连时间概念都尚未诞生的绝对混沌里,硬生生‘想’出了‘自我’的概念,然后用了无法计量的岁月,一点点从混沌中‘雕琢’出自己的形态和意志。他没有父母,没有同类,没有传承,他的一切,都源于他对‘有序’最初的、逆反混沌本能的‘妄想’。”
“后来呢?”都灵君忍不住问。他意识到,凛殊或许在谈及他自己,或者与他类似的存在。
“后来?”凛殊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与……一丝极淡的嘲弄,“后来,他厌倦了混沌的单调,想去看看‘秩序’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来到了你们所谓的天地方兴之时,见证了规则的建立,生灵的繁衍,文明的兴衰……很有趣,但也很快,就变得无趣了。”
“秩序的世界,充满了重复、模仿、桎梏和……自以为是的掌控。”凛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向了遥远的天宫深处,曦光所在的方向,“就像你那位母后所做的一切。将一切纳入既定的轨道,不允许任何意外,任何偏离。这对于从混沌中挣扎而出的存在来说,简直是……另一种形式的窒息。”
都灵君屏住了呼吸。他隐隐触碰到了凛殊那玩世不恭表象下的核心——一种对“秩序”与“掌控”深入骨髓的厌倦与排斥。这或许能解释,他为何愿意帮助自己这个被严密控制的“傀儡”,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解闷。
“所以他做了什么?”都灵君追问。
“他什么也没做。”凛殊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只是看着,偶尔,当某些秩序变得过于坚固、令人难以忍受时,他会随手丢下一点‘混沌的种子’,或者,像现在这样,找个看得顺眼的小家伙,教他怎么从秩序的缝隙里,汲取一点故乡的味道。”
他看向都灵君,苍青色的眸子里,那点教学的热情早已冷却,只剩下熟悉的空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现在,你还要学‘空漩’吗?小家伙。这力量,或许能帮你打破牢笼,但也可能……先把你变成你母亲最憎恶、也最恐惧的那种‘无序’本身。”
寝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坠星崖方向,隐约传来永不疲倦的、仿佛混沌叹息般的风声。
都灵君看着自己苍白、因为承受侵蚀而微微颤抖的手,又抬头,望向窗外那片被秩序统治、却也孕育着无尽压抑的天宫。曦光的脸,群仙的目光,无形的丝线……所有一切,织成一张他喘不过气的网。
打破牢笼?变成无序?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刺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楚,压下了神魂中残余的混乱嘶鸣。
“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却斩钉截铁。
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前路通往何方。他受够了被定义,被掌控,被禁锢在别人书写的命运里。
哪怕最终引火烧身,坠入混沌。
凛殊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确认。
“如你所愿。”他低语,指尖苍青光再次凝聚,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治疗或引导,而是开始勾勒一个极其微小、却复杂到令人目眩神迷的、逆向旋转的混沌符文雏形。
“看仔细了,第一课:如何欺骗混沌,让它以为,你是它的一部分……”
夜还很长。混沌的耳语,才刚刚开始。而凛殊那掩埋在无尽时光与厌倦之下的、属于混沌遗孤的孤寂与逆反,也如同冰山一角,在都灵君面前,悄然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