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慈善之名(1/2)
秋雨一连下了三日,京城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沈清弦坐在“玉颜斋”三楼的账房里,手中拨弄着一把紫檀算盘,珠声清脆如雨打芭蕉。窗外,斜雨如织,街上行人匆匆。她的目光却落在桌案上那封从江南加急送来的信函上——扬州水患,淹了三县。
“夫人,这是今日各分号的汇总账目。”贴身侍女青黛捧着一叠账册进来,见沈清弦眉间微蹙,轻声问道,“夫人可是在为扬州之事忧心?”
沈清弦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轻叹一声:“去年修堤的银子,层层盘剥,到地方还能剩下几成?如今水一来,遭殃的终究是百姓。”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般时节,京郊流民涌入,她被困在后院,只听丫鬟婆子们议论“街上饿死人了”。那时她自身难保,只能将仅有的几件首饰悄悄让陪嫁丫鬟典当,换成粗粮施粥,杯水车薪,终究无力。
如今不同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楼下,“玉颜斋”的匾额在雨中依然显眼,门前停着几辆华贵的马车,贵女贵妇们撑着油纸伞进出,言笑晏晏。这是她一手建立的商业王国,如今已枝繁叶茂。
“青黛,”沈清弦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传我的话:第一,即刻从总号库房调拨现银五万两;第二,通知京城及周边所有‘玉颜斋’、‘锦绣坊’、‘香云阁’,暂停三日营业,所有掌柜、伙计、女工,凡自愿者,明日辰时到总号集合;第三,以我的名义,向京城所有相熟的商号东家发帖,请他们明日巳时来此一叙。”
青黛一怔:“夫人,五万两……暂停营业?这……”
“去吧。”沈清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还有,让账房立刻清点库中所有棉布、成药、可久存的干粮,列详细单子给我。”
青黛见她神色肃然,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沈清弦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素笺,开始提笔写信。第一封是给陆璟的,只简单几句:“江南水患,妾欲行赈济之事,需夫君于朝中周旋,令赈银物资可直抵灾民之手,免遭盘剥。”她深知,若无官面上的支持和保护,再多的善款也可能在半路被蛀虫吞没。
第二封,是给皇后娘娘的。她斟酌词句,既不过分卑微,也不失恭敬,陈述了自己欲组织民间商贾合力赈灾的打算,并恳请皇后能予以精神上的支持——有时,后宫的一句赞许,比前朝十道法令更管用。
信刚写完,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璟一身深青色朝服,肩头还沾着细密的雨珠,显然是下朝后直接过来了。
“弦儿。”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案头的信函上,已了然于胸,“今日朝上,陛下正为扬州水患震怒。去年拨的三十万两修堤银,工部报的是‘堤坝坚固,可保十年无虞’,结果一场秋雨就溃了三个口子。”
沈清弦起身为他解下披风,递上一盏热茶:“陛下如何处置?”
“工部侍郎已被拿下,但……”陆璟冷笑一声,“顶罪的罢了。真正的蛀虫,早将银子洗得干干净净。如今灾情紧急,朝廷虽已紧急拨付十万两赈灾银,但层层下发,到百姓手中能有二三成便是万幸。”
他握住沈清弦的手,指尖微凉:“你想怎么做?我全力支持。”
沈清弦心中一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想联合京城有良心的商贾,共同捐钱捐物。更重要的是,我要亲自带人押送第一批物资南下,确保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落到灾民手中。”
陆璟眉头一皱:“亲自去?江南路远,水患之地混乱,太危险。”
“正因混乱,才更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坐镇。”沈清弦目光坚定,“夫君,我不仅是你的妻子,更是‘玉颜斋’的东家。若我只躲在京城发号施令,如何服众?又如何确保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显力量:“前世,我见过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惨状。这一世既有能力,便不能只独善其身。”
陆璟凝视她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我知你心意已决。好,我替你向陛下请一道特旨,许你以‘皇商协理赈灾’的名义南下,沿途州县需全力配合。另外,我从府卫中挑二十名好手,再请陛下调拨一队禁军护卫,护你周全。”
“谢谢夫君。”沈清弦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到无比安心。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陆璟轻吻她的发顶,“只是千万保重自己,我和孩子们在家等你平安归来。”
次日,雨歇,天光微亮。
“玉颜斋”总号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了近百人。不仅有各家铺子的掌柜、伙计,还有许多女工——她们大多是沈清弦这些年资助或雇佣的贫家女子,有的曾是绣娘,有的曾在酒楼帮工,如今都在“锦绣坊”、“香云阁”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沈清弦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外罩浅青色披风,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白玉簪。她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朗声开口,声音清越,传遍全场:
“诸位都知道,江南水患,百姓流离。朝廷虽有赈济,但远水难救近火。今日召大家前来,是希望我们‘玉颜斋’上下,能为灾民尽一份心力。”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已决定,从总号调拨五万两现银,采购粮食、药材、棉衣。但这还不够。今日起,京城所有铺子暂停营业三日,所有薪俸照发,凡自愿者,可随我一同筹备物资,清点装车。三日后,我将亲自押送第一批物资南下。”
人群中响起低声议论。暂停营业,损失不小,但东家不但照发薪俸,还自己掏了五万两真金白银……
一个中年掌柜站出来,拱手道:“夫人大义!小人虽只是个掌柜,也愿捐出本月薪俸,虽杯水车薪,也是一份心意!”
“我也捐!”
“算我一个!”
“我虽没多少钱,但有一把力气,搬运装车都行!”
群情渐沸。沈清弦眼眶微热,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诸位心意,清弦感念。但薪俸是大家养家糊口之本,不必勉强。有力出力,已是难得。”她转向一旁,“青黛,记下所有自愿帮忙的名单,这三日按双倍薪俸结算。”
“是!”
辰时末,受邀的商号东家陆续到来。来的有绸缎庄的刘老板、粮行的赵东家、药铺的孙掌柜……都是京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被请到三楼雅室,茶香袅袅,但气氛却有些微妙。
沈清弦开门见山:“今日请各位前来,是为江南水患。清弦已决定捐银五万两,并亲自押送物资南下。只是灾情浩大,非一人之力可挽,故恳请诸位同行,共襄善举。”
室内安静了一瞬。
粮行的赵东家率先开口,面带难色:“陆夫人大善,赵某佩服。只是……这赈灾之事,向来是朝廷职责。我等商人,捐些银两已属仁义,亲自押送……且不说路途遥远辛苦,这灾地混乱,万一有个闪失……”
绸缎庄刘老板也捻须道:“是啊,夫人。不是我等不愿,只是商人行商,讲究个稳妥。这赈灾,出力不讨好,还可能惹上是非。”
沈清弦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待几人说完,她才缓缓放下茶盏,瓷器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赵老板说,这是朝廷职责。那么请问,朝廷的税银从何而来?你我经商所纳之税,不正是来自百姓消费,来自天下太平?”她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如今百姓有难,我们取之于民,此刻是否该用之于民?”
赵东家语塞。
“刘老板说,可能惹上是非。”沈清弦微微一笑,眼中却无笑意,“清弦请问,若今日受灾的是京城,是诸位的铺子、仓库,诸位是否还觉得这是‘是非’?是否还觉得与己无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楼下,广场上众人正在热火朝天地清点物资,打包装车,那股蓬勃的生气,透过窗户传了进来。
“诸位请看。”沈清弦指着楼下,“那些忙碌的人中,有掌柜,有伙计,更多的是女工。她们中许多人,一年前还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如今,她们却愿意停下手中的活计,不求回报地帮忙,只因她们也曾受过苦,知道饥饿寒冷的滋味。”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座每一位东家:“商人重利,天经地义。但清弦以为,真正的‘大利’,不是锱铢必较的眼前得失,而是民心所向,是商号的声誉,是这‘义’字背后的长远根基。”
“今日,我‘玉颜斋’愿做这个牵头人。所有捐献钱物,将详细造册,公开透明,每一文钱去向都会张榜公示。愿意加入的,清弦感激;不愿的,清弦也绝无怨言,只当今日请诸位来喝杯茶。”
她说完,室内鸦雀无声。
忽然,一直沉默的药铺孙掌柜站了起来。他是个干瘦的老者,平时话不多,此刻却声音洪亮:“陆夫人一番话,让老朽惭愧!我‘济世堂’虽是小本经营,但也知‘医者仁心’四字。我捐药材五百斤,止血、伤寒、祛湿的成药一百箱!另派两名坐堂医师随行!”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赵东家咬咬牙,一拍大腿:“罢了!我老赵也不是铁石心肠!我捐粮食一千石!再出五辆马车帮忙运输!”
刘老板叹口气:“刘某捐棉布三百匹,成衣两百件……再,再捐现银三千两!”
“我捐两千两!”
“我出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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