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锦绣商路(2/2)
“首先,入学女子需有保人。并非歧视,而是为确保人员来历清楚,品行有基本保障,避免有人混入滋事。保人可以是其父兄、族长,甚至是原先的主家或街坊里正。”
“其次,学堂规矩严明。每日出入需记录,言行举止有规范,不可随意与外男接触。所学技艺,也多是适合女子操作的,如我擅长的胭脂水粉、香料辨别,还有请来的绣娘教苏绣、蜀绣,厨娘教精致点心、酱料制作。算学和货殖之道是基础,但教导时会更侧重如何管理小铺、核算成本,而非纵横捭阖的大商贾之术。”
“最重要的是,”沈清弦指着章程最后一条,“所有入学女子,皆需签订契书。言明学成之后,若愿自行营生,学堂可提供小额借贷,助其起步,但需按期偿还。若愿进入‘玉颜斋’等商号,则需遵守商号规矩,勤奋做事。学堂传授技艺,并非无偿施舍,而是提供机会,换取她们未来的劳动或偿还。如此,便是‘授人以渔’,而非‘施舍’,更非无端引诱。”
陆璟边听边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他的弦儿,从来不是仅有热血与善心,她有着极其清醒的头脑和缜密的思维,能将一个看似理想化的念头,落实成可操作、可持续、且能堵住悠悠之口的详细方案。
“思虑甚为周全。”陆璟赞道,“保人制可防小人;严明规矩可避‘伤风败俗’之嫌;侧重适合女子的技艺,是立足实际;而这契书之道,更是点睛之笔。如此一来,即便是最挑剔的御史,也很难从道理上驳倒你。这并非施恩养闲人,而是开设一门与众不同的‘艺塾’,教导女子谋生立身的本事,且有借有还,合乎商道,亦含教化之功。”
得到他的肯定,沈清弦心中更定。她将批阅好的名录递给陆璟看:“这是初步筛选过的。有些是家境贫寒的庶民女子,有些是丧夫无依的寡妇,还有几个……竟是来自小户人家,家境尚可,却自己慕名想来学些本事。我觉得,只要动机纯正,考核通过,都可给予机会。”
陆璟浏览着,看到一个名字时,微微一顿:“柳氏?西城柳木匠的遗孀?我仿佛记得,柳木匠去岁病故,留下一大家子,她曾来‘玉颜斋’总号求过一份浆洗的活儿?”
“正是她。”沈清弦点头,“当时我见她谈吐清晰,手脚麻利,便留心了。后来听说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白天做活,晚上还接些缝补,极其不易。她这次申请,想学点心制作,说若能学成,想在自家门口摆个小摊,卖些早点蒸糕,既照顾了孩子,也能多份收入。我觉得她心志坚韧,是可造之材。”
“还有这个,周小荷,十四岁,父亲是屡试不第的秀才,家道中落,母亲多病。她想来学算学和绣艺,希望能学成后找个账房或绣娘的活计,贴补家用……”
沈清弦一个个介绍着,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深深的理解与共鸣。陆璟静静地听着,看着妻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爱惜与骄傲。他的弦儿,自己从荆棘中走出,却不忘为后来者披荆斩棘。
“章程既然已定,便按此施行。”陆璟最终道,“保人和契书之事,我会让府里的师爷帮你斟酌条文,务必严谨。开学那日,我若得空,便陪你一同去。”
“你要去?”沈清弦有些惊讶。男子,尤其是他这样的高官,亲自出席女子商堂的开堂仪式,意义非同一般。
“自然要去。”陆璟笑容笃定,“我为我的夫人站台,让所有人都看看,镇国公府上下,全力支持此事。也让那些入学女子的家人放心,这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而是有朝廷三品大员背书的正经学堂。”
沈清弦心中感动,知道这是他用自己的官声和影响力,为她撑起最坚实的一道屏障。
十日后,“锦绣女子商堂”在西城一处清净宽敞、原是某致仕官员别院的宅子里正式开堂。宅子已被沈清弦买下,精心改建过,分为教学区、实操区、宿舍区(为家远或特殊情况者准备),整洁明亮,规矩森严。
开堂那日,秋阳明媚。沈清弦一身湖蓝色织锦长裙,外罩月白暗纹比甲,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陆璟送她的白玉嵌宝梅花簪,端庄而不失亲和。她并未大张旗鼓,只请了京兆府负责治安的官员、几位素有贤名的老夫人,以及一些与“玉颜斋”有往来的诚信商户作为见证。
然而,当陆璟那辆标志性的、有着镇国公府徽记的马车停在门口,他本人一身常服却气度凛然地走下马车时,现场的气氛还是瞬间变得不同。所有窃窃私语和疑虑的目光,在看到他坦然站在沈清弦身旁,向众人微微颔首致意时,都化为了肃静与一种莫名的安心。
“诸位。”沈清弦站在简单布置的讲堂前方,声音清越平稳,“今日‘锦绣女子商堂’开堂,承蒙各位莅临。设立此堂,初衷无他,唯‘自立’二字。”
她目光扫过下方那几十张或紧张、或期待、或仍带怯意的女子面庞,其中有青春少女,也有沧桑妇人。
“世间女子,命运各异。有幸者,父慈夫贤,一生顺遂。然天地不测,人生多艰。女子亦当有立身之本,存世之技。今日学堂所授,非为让你们背离家庭,而是盼你们无论处于何种境遇,都能有一技之长,可养自身,可顾家人,可于风雨中存一份坦然,于困顿中握一线生机。”
“学堂有学堂的规矩,诸位入学时已然知晓。严规非为束缚,是为保障所有求学之人能有一个清净安全的环境。所学技艺,盼你们刻苦钻研;所签契书,望你们信守承诺。今日,学堂予你们一份机会;来日,盼你们能以所学,挣一份属于自己的踏实人生。”
她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实地述说着道理,却字字句句敲在下方许多女子心上。柳氏紧紧攥着衣角,眼中已有泪光;周小荷则挺直了背脊,目光灼灼。
沈清弦说完,看向陆璟。陆璟上前一步,并未多言,只沉声道:“内子此举,本官甚为赞同。女子有才,能安家室,能利社稷,绝非坏事。京兆府及本地坊正,当对此学堂内外治安多加照拂。若有宵小借此生事,或散布流言中伤,镇国公府及本官,必追究到底。”
他的话简短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场的官员连忙应诺,那些商户见证人也纷纷点头。有陆侍郎这句话,这“锦绣女子商堂”的根基,便算是稳稳立住了。
简单的仪式后,第一堂课便开始了。第一课是算学基础,由沈清弦从“玉颜斋”账房请来的一位老成持重的女账房教授。沈清弦和陆璟在窗外静静看了一会儿,见室内秩序井然,学子们听得认真,才相视一笑,悄然离去。
马车缓缓驶离西城。车内,陆璟握着沈清弦的手,轻声道:“做得很好。我看到了,那些女子眼中,有光。”
沈清弦靠在他肩头,心中一片宁和圆满。“这条路还很长。教授技艺不难,难的是如何真正改变世人的观念,让女子自立不再被视为异端。”
“事在人为。”陆璟吻了吻她的发顶,“你已迈出了最难的第一步。你看今日,有陛下默许,有我支持,有实际章程,还有那些女子自身的渴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弦儿,你正在做的,是一件真正了不起的事。或许我们这一代看不到满树繁花,但种子已经播下,未来总会有人沐浴到树荫。”
沈清弦闭上眼,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前世,她困于方寸之地,生死皆不由己。今生,她不仅挣脱了自己的牢笼,还能伸出手,试图为更多同命运的女子,推开一扇窗。
这感觉,比赚取金山银山,比获得诰命荣光,更让她感到生命的充实与澎湃。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窗外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人间烟火气正浓。沈清弦想,这锦绣商路,不仅是为她自己铺就的,如今,也正缓缓延伸向更广阔的地方,连接起更多可能的人生。
而身畔之人,便是这条路上,最亮的灯,最稳的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