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反将一军(1/2)
反将卯时三刻,天色尚未全亮。
陆璟一身深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立在镇国公府正厅中。沈清弦正为他整理着衣襟处的细微褶皱,指尖划过光滑的锦缎时,微微一顿。
“今日……”她抬眸,眼中隐有忧色。
“放心。”陆璟握住她的手,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该准备的都已备妥。陛下既已给过暗示,今日便是收网的开始。”
沈清弦抿唇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细竹筒,塞进他手心:“昨夜又有人送来密信,是扬州漕运分司一个书吏的供词,虽不触及根本,却能佐证他们账目有异。我已让人将书吏的家眷安置妥当。”
陆璟眼神一凝,将竹筒收进怀中:“你总能在最关键时,给我最需要的。”
“夫妻一体。”沈清弦退后半步,端详着他挺拔的身姿,忽而轻声道,“我在此处等你凯旋。”
陆璟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踏入渐明的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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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紫宸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百官按品阶列班而立。鎏金蟠龙柱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御座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皇帝尚未临朝,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已弥漫开来。
御史台中丞刘敏站在文官队列中前侧,眼角余光瞥向不远处神色平静的陆璟,心中冷笑。不过一个靠着几分小聪明得宠的年轻世子,真当自己能撼动经营数十年的相府一脉?今日,便要让他明白什么叫宦海浮沉。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锐的唱喏,明黄色的身影自屏风后转出。晟景帝不过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每一步都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在御座坐下,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在陆璟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移开。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扬声。
刘敏几乎是立刻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臣,御史台中丞刘敏,有本启奏!”
来了。
陆璟眼观鼻鼻观心,神色纹丝未动。
“讲。”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弹劾镇国公世子、户部度支司郎中陆璟,三大罪!”刘敏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其一,假公济私!借督办宫用采买、整顿商税之权,为其妻沈氏所经营之‘玉颜斋’牟取便利,打压同业,破坏商市公允!其二,贪墨渎职!经查,去岁江南织造解送入京的八千匹贡缎,账目与实收有三百匹之缺,而彼时正是陆璟协理入库!其三,结党营私!陆璟自掌部分商税事以来,频频与江南盐商、漕运把头私会,其心叵测!”
句句诛心,字字狠辣。
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不少官员交换着眼神,或惊疑,或幸灾乐祸,或面露忧色。谁都知道刘敏是赵丞相的门生,这番弹劾,必是丞相一脉对陆璟前次化解危机、反让赵衡名声扫地的报复。
镇国公陆承毅站在武官一列,眉头紧锁,却未发一言。他相信自己的儿子。
皇帝指尖轻敲御座扶手,看向陆璟:“陆卿,刘御史所言,你有何辩?”
陆璟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不迫:“回陛下,臣,有辩。”
他直起身,转向刘敏,目光平静如水:“刘御史弹劾臣三罪,臣便一一回应。”
“第一罪,假公济私。”陆璟从袖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呈上,“此乃自‘玉颜斋’创立以来,所有与宫中、与各官衙采买的详细账目副本,以及同期京城其他十三家大小胭脂水粉铺的报价与成交记录。请陛下御览,亦可请户部、太府寺当场核对。”
内侍接过册子,呈递御前。皇帝翻开,只见里面不仅列明了时间、物品、数量、单价、总价,更将同期市场公允价、其他铺面同类品成交价一一标注比对。笔迹娟秀工整,显然是沈清弦亲手整理。
“账目显示,”陆璟声音清朗,“‘玉颜斋’售予宫中的物品,单价平均低于市面公允价一成半,且品质皆为上上等。此非臣妻牟利,实为感念天恩,自愿让利。而所谓‘打压同业’——”他顿了顿,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文书,“去岁至今,京兆府共受理商贾纠纷十七起,涉及胭脂水粉行当者三起,无一起与‘玉颜斋’有关。反是‘玉颜斋’曾两次因原料供应被恶意截断报官,京兆府均有案可查。敢问刘御史,您所指‘打压’,具体是何事?何时?何地?人证物证何在?”
刘敏一滞,他哪有什么具体事例,不过是捕风捉影、泛泛指责。他强自镇定:“商贾手段阴诡,未必事事诉诸官府!其利用世子夫人之名,令其他铺面不敢与之争锋,便是无形打压!”
“哦?”陆璟眉梢微挑,“按刘御史所言,凡官员亲眷经商,只要生意比别家好,便是‘利用权势、无形打压’?那么,请问刘御史,令郎在城西经营的那家绸缎庄,价格昂贵却生意兴隆,是否也是借了您御史中丞的‘无形之势’?”
“你!”刘敏脸色涨红,“休要胡言攀扯!”
“是否是攀扯,一查便知。”陆璟不再看他,转向御座,“陛下,臣妻沈氏经商,所有账目清晰可查,依法纳税,从未借臣之名行逾矩之事。反倒因臣之故,时时自省,价格更为公允,品质更求完美,唯恐有损朝廷颜面、臣之清誉。此心,天日可鉴。”
皇帝翻阅着那本细致到可怕的账册,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沈氏,果真是个七窍玲珑的,这账做得比户部的还清楚。
“第二罪,贪墨渎职。”陆璟不待刘敏喘息,继续道,“去岁江南贡缎入库,臣确曾协理。三百匹之缺,账目早有记载——并非丢失,而是因长途漕运,其中四十七匹受潮霉变,一百零三匹被船舱锈水污损,剩余一百五十匹则有虫蛀鼠咬之痕。此等情况,历年皆有,按制,需由承运漕司出具损毁文书,经太府寺、户部复核后,从应付款项中扣除,并责成漕司赔偿或补运。”
他再次从袖中(旁人几乎要以为他袖中藏了个库房)取出几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此乃当时漕司出具的损毁确认文书、太府寺复核记录、以及户部最终批复扣减款项的存档副本。所有流程合规合法,记录在案。刘御史弹劾前,可曾去太府寺或户部调阅过卷宗?”
刘敏额头已见冷汗。他当然没去,此事本是赵丞相授意,寻个由头发难,哪里想到陆璟竟将所有这些琐碎文书都保存得如此完整,还随身带上朝堂!
“或许刘御史是忘了查证。”陆璟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如刀,“那么第三罪,结党营私,与盐商、漕把头私会……臣确有会见一些商贾、漕运管事。”
他坦然承认,反倒让刘敏和殿中一些官员一愣。
“然,臣奉陛下之命,协理商税,整顿漕运、盐务积弊。不见商贾,如何知市价波动?不见漕把头,如何知漕运环节损耗几何、弊端何在?难道坐在衙中凭空想象,便能替陛下分忧,为国库增收?”陆璟的声音微微抬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臣每一次会见,皆有户部同僚在场记录,所谈皆为公事。臣这里,亦有会谈纪要副本。”
他又拿出了一叠纸。这次,连一些中立官员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这位世子爷,是每天上朝都把全部家当背身上吗?
皇帝却听得眼中微光闪动。好小子,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刘御史指控臣‘结党营私,其心叵测’,却无具体人事指证。空口白牙,污蔑朝臣,动摇圣听!”陆璟忽然转身,面向刘敏,目光如电,“那么,臣倒要问问刘御史——”
他停顿片刻,让全殿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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