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见亲人(2/2)
她不能表现出异常。十岁的沈清弦,应该是聪慧的、乖巧的、对父母充满敬爱与依赖的。她必须演好这个角色,直到她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一切。
沈弘欣慰地点点头:“不骄不躁,很好。我安远侯府的嫡长女,就该有这般气度。”他顿了顿,又道,“琴棋书画乃是修身养性之道,你需用心学习,将来……”他话未说尽,但意思不言而喻——女子的才艺,是将来高嫁的资本。
沈清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请安的过程并无太多波澜,无非是家长里短,询问功课。沈清弦始终扮演着一个完美嫡女的角色,言辞得体,举止合宜。只是,在那完美的外壳下,一颗历经沧桑的心,正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她看到母亲柳氏看向她时,那混合着骄傲与期许的目光,那目光背后,是对“侯府嫡长女”这个身份未来价值的衡量。
她看到两个庶妹,清婉怯懦,清柔娇憨,她们看向自己时,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易察觉的羡慕。前世,她们嫁得也算寻常,与她并无太多交集,但也未曾在她落难时施以援手。这一世,她对这些隔母的妹妹,并无太多憎恶,但也生不出多少亲情,只求相安无事。
她看到祖母偶尔投来的、带着真正慈爱的目光,那目光让她冰冷的心,偶尔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她也看到父亲沈弘,言谈间对家族声誉、对仕途经济的看重。他是典型的士大夫,家族利益高于一切。
这一切,都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家,是她温暖的港湾,却也可能成为束缚她的牢笼。她能依靠的,最终只有自己。
从慈晖堂出来,柳氏吩咐两个庶女先回去,独独留下了沈清弦。
“弦儿,随母亲去园子里走走。”柳氏携了她的手,语气亲昵。
母女二人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而行,廊外几株早开的玉兰,已有了含苞待放的迹象。
“我儿今日在祖母面前,应对得极好。”柳氏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欣慰,“你父亲也甚是满意。”
“是母亲教导有方。”沈清弦低声道。
柳氏笑了笑,话锋却是一转:“你是侯府的嫡长女,身份尊贵,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们安远侯府的脸面。所以,平日里更要谨言慎行,在女红、才艺上多下功夫。将来……”她停下脚步,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将来你的婚事,必是门当户对,光耀门楣的。莫要学那些小门小户的做派,平白失了身份。”
又是婚事。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从这么早开始,父母就已经在为她规划未来的“价值”了。门当户对,光耀门楣……这八个字,前世就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望着母亲依旧美丽却已隐约可见势利的眉眼,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此刻的任何反驳都是徒劳且危险的。
她只能垂下头,做出羞涩的模样,声音细若蚊蚋:“女儿……女儿还小,只想多在父母膝下承欢,这些事……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以退为进,才是此刻最好的策略。
果然,柳氏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笑道:“傻孩子,女儿家总要长大的。你放心,父亲母亲必定为你挑选一门这京城里最顶尖的婚事,断不会委屈了你。”
最顶尖的婚事?比如,丞相府的嫡长子吗?
沈清弦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和表面的温顺。
回到自己的“弦音阁”,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春桃一人在外间伺候。
沈清弦独自坐在临窗的炕上,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芭蕉,久久沉默。
再见亲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全然喜悦。那份失而复得的珍贵,被更深沉的悲哀和警惕所覆盖。
父亲的期许,母亲的规划,祖母的疼爱……这一切都建立在“安远侯府嫡长女”这个身份必须符合他们期望的基础上。一旦她行差踏错,或者她的选择与家族利益相悖,这些温情,还能剩下几分?
前世,她就是太渴望得到他们的认可,太相信他们的安排,才会一步步走向深渊。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祭奠前世的自己,那个被家族、被礼教、被丈夫生生磨灭了所有光芒和生机的沈清弦。
也为了坚定这一世的决心。
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嫡女。父母的疼爱,她要;家族的庇护,她也要。但她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光耀门楣”的方式有很多种,未必只有“高嫁”这一条路。她要让自己变得足够重要,重要到家族不得不重视她的意愿。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力量。是独立于家族之外,完全由她自己掌控的经济力量,和洞悉先机、保护自己的智慧力量。
“春桃。”她轻声唤道。
“小姐,有什么吩咐?”春桃立刻掀帘进来。
沈清弦看着她,目光深沉:“我前日让你去找的那几本杂书,关于各地风物和商事记载的,可找到了?”
春桃虽然疑惑小姐为何突然对这些“不入流”的书籍感兴趣,但还是老实回答:“回小姐,托外院采买的小厮去寻了,说是今明两日就能悄悄送进来。”
“很好。”沈清弦点了点头,“东西到了,立刻拿来给我。记住,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夫人房里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春桃心中一凛,只觉得今日的小姐,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那眼神,格外沉静,也格外有力量。
“是,小姐,奴婢晓得了。”
沈清弦挥挥手让她退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天空湛蓝,白云舒卷。她的内心,却已燃起了熊熊的复仇之火和求生之志。
再见亲人,是命运的恩赐,也是一场更为艰难的考验的开始。她已立下誓言,这一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所有企图掌控她命运的人,都将付出代价。
而第一步,就是利用她对未来十年的先知,和她前世暗中经营胭脂铺积累的经验,悄无声息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炕几上轻轻划动着,勾勒着模糊的图案,那似乎是一个店铺的轮廓,又似乎,是一个崭新的、由她自己书写的未来。
窗外的芭蕉叶,在春日的光影里,舒展开充满生命力的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