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一卷论遗留(2/2)
六
伪满洲国的事,本不必多说。但看那“皇帝”登基的照片,穿着洋式元帅服,对着日本天皇像鞠躬,背后却是“正大光明”的匾额——这画面真是集古今荒唐之大成。就像有人把祖宗的牌位搬进妓院,还硬说这是在弘扬家风。那些跟着去的遗老,有的或是真糊涂,更多的却是借这具政治僵尸,延续自己早已该死的荣华。他们不是爱那个“国”,是爱自己能继续称“臣”、称“奴才”的身份。
我曾见一个故事:某遗老在伪满做官,每日上朝必带两块点心,一块自己吃,一块供在案上。人间供的谁,他说是“供大清列祖列宗”。原来他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勾当,怕祖宗看见,先用点心堵祖宗的嘴。这大约是他们最后的一点“羞耻”罢——虽然这羞耻已扭曲成如此可笑的模样。
七
其实何止前朝?这“怕”字浸透的何止一朝一代?科举废了,八股废了,辫子剪了,皇帝没了,可那“怕”的魂魄还在空气里飘着。怕出格,怕不同,怕说错话,怕站错队。只不过从前怕的是“圣怒”,现在怕的是别的名目;从前写“避讳字”,现在用“敏感词”;从前称“奴才”,现在自称“蝼蚁”——换汤不换药的把戏。
更可怕的是,有人渐渐把这“怕”当作智慧,把这“顺”当作成熟。年轻人若有一点锐气,便笑他“不懂事”;若有一分质疑,便劝他“想开些”。这劝人的话里,藏着千年的疲惫与驯服,像陈年的霉斑,不知不觉就爬满了思想的梁柱。
八
要治这病,药方其实也简单:第一味是“睁开眼”,第二味是“站直身”。
睁开眼,不是单看那屏风上的绣花,更要看屏风后的裂痕;不是只听那戏台上的唱词,更要听戏台下的呻吟。历史书要读,但更要读那些被墨涂过的地方——那涂改的痕迹索——那中断处,往往站着不愿跪下的祖先。
站直身,不是非要与人作对,而是先要觉得自己是个人。人说话,用不着先看天色;人走路,用不着先问风向。这土地养活了我们的祖先,也养活着我们,我们便是这土地的主人,不是哪个“主子”的附属。主人自然要爱惜这土地,但更要紧的,是要记住自己是主人,不是看守主人家业的奴仆。
有人说这太难。难吗?看看那些被砍头的人:谭嗣同坐等被捕时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秋瑾就义前写“秋风秋雨愁煞人”。他们难道不知怕?只是有些东西,比怕更重要罢了。
九
夜正长,路也正长。屏风终有朽坏的一天,但若我们只等着它自己倒塌,怕是要等到胡子白了的。不如就做那最早蛀进木头里的虫子——默默咬着,慢慢啃着,今日去一点,明日去一点。虽然微小,虽然缓慢,但千百只虫子一齐蛀着,再坚实的屏风也要透风的。
透一点风,新鲜空气就能进来;透一点光,就能看清屋里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