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十二卷新《狂人日记》——教育篇（1/1）

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纸都写着两个字是“规矩”！

这规矩，如今不叫规矩，叫“量化管理”。

一

隔壁家的孩子，手腕上套着个电子镣铐，美其名曰“智能手环”。据说那物事能测他的心跳，算他的专注，将他脑子里每一刻的游移都化作数据，传到先生那方的屏幕上去。我有一回忍不住问他：“这玩意儿戴着，可还自在？”那孩子茫然看我，答道：“叔叔，什么是自在？”

我竟打了个寒噤。我们从前念书，虽也拘束，魂灵总还是自己的。如今倒好，连魂灵都要被抽出来，放在算法的天平上称一称斤两了。这已不是“规训”，这是将活人当作电池，要榨干他最后一点精神的电流。

二

阿姊在小学里教书，说起一桩事，叫人齿冷。学校搞“感恩教育”，竟让一班蒙了眼睛的稚童，颤巍巍地踩过他们跪在地上的父母的背脊。台下掌声雷动，据说还有家长感动得落泪。我听了，只觉得那不是孩子的脚踩在父母的背上，而是某种无形的东西，踩碎了为人父母与子女间最后那点体面与尊严。

感恩？我向来不信被迫下跪磕头、当众表演出来的感情能叫作感恩。这分明是拿“孝道”作刀子，雕刻出一种绝对服从的样本。吃了人的肉，还要人感激这“赏赐”么？

三

现在的学堂，像个巨大的、高效的罐头厂。这边的流水线，七天内就能将“文言文”封装好；那边的流水线，忙着往学生身上贴各式各样的证书标签。原料（他们管那叫“学生”）从这头进去，那头出来的，便是一个个合乎标准的“成品”。

若有那形状稍异，或不愿被装进罐头的，便成了“次品”，要被敲打，要被修理。前日听说，有先生因收了学生一块六块钱的巧克力，便被开革了。罪名是“有违师德”。我于是恍然大悟，原来这时代的“师德”，竟比一块糖果还要轻贱。真情实意是容不下的，唯有那冷冰冰、不沾一丝人气的“规矩”，才是至高无上。

四

家校之间，也演成了一出滑稽戏。家长成了学堂的“外包工”，批作业，管纪律，稍有怠慢，便要受先生的训斥。却又闻得有大学生家的父母，因孩子成绩不佳，竟打电话去质问教授。这爱护，已成了戕害，生生将二十来岁的人，豢养成离不开襁褓的巨婴。

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循环：学堂用规矩将孩子捆成木偶，家庭用溺爱将孩子泡成废物。一个要他绝对地“乖”，一个要他无限地“赖”。在这两下夹攻里，那本当顶天立地的“人”字，早已被碾得粉碎了。

五

他们说，这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所以用电子眼监视你；为了你好，所以把你的时间切碎了填满习题；为了你好，所以禁止你表达微不足道的情谊；为了你好，所以替你选择一切，让你最终丧失选择的能力。

这“为了你好”四个字，我听着何其耳熟！我们祖辈的“父为子纲”，不也是披着这层温情的外衣么？如今不过换了名目，骨子里的东西，何尝变过？

救救孩子……

莫让他们成了数据报表里一个沉默的数字；莫让他们成了证书堆里一个华丽的空壳；莫让他们在这“规矩”织成的弥天大网里，忘了自己本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