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十卷论“大师”的倒掉(1/1)
近来空气里,又飘满了各样的名号。“大师”、“泰斗”、“宗师”之类的帽子,在街市上飞来飞去,仿佛秋季的落叶,不值什么钱,却铺了满地,踏上去沙沙地响,教人心里烦腻。
这些戴了高帽的,或是红光满面地在台上讲些水泼不进的玄学,或是挂着斑白的须发,对青年人的创造嗤之以鼻。他们的学问,像夏天的汽水,晃一晃便涌出大量的泡沫,初尝时或有刺激的甜味,真解渴的,却没有几分。你若问他一个实在,他便把眼一翻,斥你是“不懂东方智慧”,是“被西方逻辑毒害了脑筋”。再要追问,他便要恼了,那点仙风道骨顷刻剥落,露出青筋暴起的面皮,仿佛你掘了他家的祖坟。
这情形,使我想起绍兴乡下的一种把戏。有人用黄纸画了符,贴在空空的桌案上,便宣称请来了神明,能降福消灾。乡民们是淳朴的,于是磕头,献上祭品。那贴符的人,自然也分得肥鸡白酒。如今这班“大师”,岂不正是那贴符的人么?只是他们画的符,名目更为繁多,或是“国学”,或是“禅意”,或是“宇宙能量”。祭品也不再是肥鸡,而是青年们鲜活的信仰与钱袋。
更奇妙的是,其中一些“大师”的来历,也像那画上的符,是经不起考据的。今日可以是归国华侨,明日便能成将门之后;上午在讲坛上谈兵,下午便能在书斋里论道。查起来,那辉煌的履历,竟如蛛丝般,轻轻一吹便散了。然而偏有那样多的人情愿去信,仿佛那谎言织成的锦袍,比朴素的布衣更值得崇拜。
我于是恍然,我们这民族,大约是总需要一点迷信的。先前迷信皇帝,后来迷信鬼神,如今大约是进步了,便开始迷信这些活着的“偶像”。将自己不愿思索的难题,不敢承担的责任,一并交予这些“大师”,仿佛他们真有点石成金、化腐为奇的神通。这便养肥了那班贴符的人,也愚弄了跪着的自己。
真正在泥土里耕耘的,譬如一个画师,老老实实地画出了底层人的辛酸,他们便说是“丑陋”,是“不入流”。一个学者,在故纸堆里寻出一点历史的真迹,他们便斥为“迂腐”,是“没有灵性”。他们的“艺术”与“学问”,是专为客厅里的装饰与沙龙上的谈资预备的,是光滑的,好看的,也是空洞的。因为这空洞,所以受不得那真实、粗砺的生命力的撞击,一撞,便要发出破碎的响声。
近来又听得有假冒军人的。这行径,便尤其地可鄙。战士的名誉,是血与火换来的,是牺牲铸成的。现在却成了流氓无赖的护身符,拿来欺世盗名,去吓唬那些老实的人民。这已不止是欺骗,简直是对那些忠魂的褒渎了。
要辨别这些纸糊的“大师”,其实也容易。凡是把话说得云山雾罩,教你半懂不懂的;凡是不许你质问,只教你诚心膜拜的;凡是名头响得震天,却寻不出一件实在功绩的;凡是将自己打扮得无所不能,仿佛能替你安排一切命运的——你便须十分地警惕了。那里面,大抵是没有什么真货色的。
青年们要寻导师,须是那能引着他们向真实路上走的,而不是用花纸包了烂泥,塞给他们当干粮的。我们所要的是清醒,是怀疑,是无论对何等权威,也敢用自己的脑子去想一想的勇气。
倘不然,这满街的“大师”,便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青年们活泼的精神,都闷死在里头了。到了那时,再想来撕破这网,恐怕就更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