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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九卷仁者爱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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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市面上颇有些热闹,仿佛一夜间人人都成了的典范。旗帜是挂得满街了,口号是喊得震天了,甚至于有些商贾,也忽然慈悲起来,将二字刷在门面上,印在货品上。那旗是崭新的绸缎,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口号是用金粉写在红绸上的,在日光下亮得晃眼;门面上的字,更是请了名家挥毫,鎏金凸印,好不气派。然而细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却教人疑心:这讲的究竟是哪一朝的?又是怎样在的?

我听说有些工厂,墙上贴着以人为本的标语,用的是烫金宋体,装裱在琉璃框里。里头却将工人当牛马使唤,车间的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油来,机器的轰鸣震得人耳蜗生疼。一日做十二个时辰的工,休憩的时间竟比骆驼穿针眼还难;倘有人病了,便说是,要扣工钱,还要在考勤榜上画个红叉;倘有人老了,便寻个由头撵出去,仿佛扔一件破衣裳,连最后的工钱也要七扣八扣。更有甚者,竟以自强自立为名,克扣工钱,压低米粮,教工人连一碗饱饭也吃不上。食堂里的菜叶浮着油星,米饭里掺着沙砾,工人们蹲在墙角吞咽,像一群被驯化的牲口。这般的,倒像是一出滑稽戏——台上演的是圣贤君子,台下做的却是吃人的勾当。

又见某些大店铺,口口声声振兴民族,玻璃橱窗里摆着鎏金奖牌,墙上挂着与名流的合影。暗地里却将同胞分作三六九等。招聘启事上写着某地户籍优先,入职登记表里藏着婚姻状况调查;女工怀了孕,便寻隙辞退,说是岗位调整;年轻的要求容貌端方,年长的嫌他脑筋陈腐。更妙的是,他们发明了一种人力资源优化算法,用冰冷的数字给人贴上标签,仿佛不是在雇人,而是在挑选货架上的商品。这哪里是?分明是借着道义的名头,行那欺凌弱小的私心!鲁迅早年便说过:中国人对于异族,历来只有两样称呼:一样是禽兽,一样是圣上。如今看来,有些人对自己的同胞,竟也用了这般手段——要么踩作脚下的泥,要么捧作天上的星,独独不肯平等待他。

道义原是极庄严的事。记得民国初年,实业家为救亡图存,办夜校开粥厂,那是真真切切地为了四万万人谋活路。夜校的灯火通明到深夜,粥厂的热气暖了寒冬。如今的某些仁义大家,却将这事做成了买卖:一边骂着洋人,一边把子女送去西洋读书;一边喊着,一边连工人的茅厕都不肯修葺。那茅厕的污秽漫到脚踝,墙上却贴着文明如厕的标语,墨迹被潮气洇得模糊。这好比一个人,整天嚷着要光耀门楣,却任由自家的子弟饿死在榻前——这样的,不过是涂在脸上的脂粉,一擦便掉了。

其实真道义者,首先该晓得什么是。工人累了,许他歇息,不是在那标语下摆几张掉漆的长凳;女子孕了,予她保障,不是在员工手册里写几句空话;外乡的来了,当他弟兄看待,不是在年会合影时勉强挤出笑容。倘使连自己的同胞都不能善待,纵将喊上一万遍,也不过是戏台上的老生,唱着旁人不懂的戏文。那戏文越是华丽,越是衬得台下荒凉。

末了,忽然想起古人的一句话来:仁者爱人。这话现今似乎很少有人提了。我倒要奉劝那些仁义大家:既要讲道义,便请先爱这世上的人。倘若不然,那满口的,怕是要变成插在粪土上的旗幡,远看虽也威风,近闻却只教人掩鼻了。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底下却爬满了蛆虫。——

——民国23年亦或许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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