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新青年周刊 > 弟四卷珞珈山夜话

弟四卷珞珈山夜话(1/1)

目录

夜读至深,忽闻窗外风过,竟想起东湖边那座园子来。人都道珞珈山好,春有樱花堆雪,秋有枫叶燃霞,老斋舍的砖缝里都渗着文气——可我总疑心,那文气早被什么东西啃噬得差不多了,剩的不过是层粉饰的壳,像冬至前挂在枝头的空蝉蜕,看着完整,一捏就碎。

前岁暮春,曾路过那园子。见着些穿长衫的人在樱花树下踱步,谈的却不是经史,是“引座的法子”。后来才知,是研究生开学,座椅上贴了些圆白之物。初听只当是寻常标识,直到有人指给我看——那圆,那白,像极了当年寇船上飘的徽记,像极了埋在武汉旧城墙下的弹壳上的锈斑。我心下咯噔一下,问旁人道:“这般东西,怎好贴在学堂里?”旁人苦笑:“校方说为引座,怕学子找不着位置。”

引座?我倒想起幼时在乡塾,先生怕我们坐错,只在桌角用墨画个“甲乙丙丁”,简单得很。若真怕找不着,写“东三”“西五”不行?剪张红纸贴上去不行?偏要选这模样——是真忘了民国二十七年,那园子曾住过抗敌的学子?忘了东湖里沉过的兵舰?还是觉得那些血与火的事,早该埋进樱花树下的泥里,不碍着如今赏春?我见过市侩的掌柜卖劣酒,会用花纸包着;见过油滑的讼师写假状,会用漂亮的楷体。可没见过教书育人的地方,用这般心思,把戳人的东西裹在“引座”的名头里,仿佛撒把米引鸡,倒说鸡不懂感恩。

后来又闻图书馆的事。有个学子,据说在馆里见了些不自在的事,便写了几行字递上去,盼着有个说法。没承想,说法没等来,倒等来张处分通知。那学子我没见过,只听人说,他捏着通知的手颤得像秋风里的芦杆,灯油熬干的夜里写的论文,堆在桌上像座小坟。再后来,法院说校方错了,该撤处分。可那园子的人,像没听见似的,把评论的门堵了,把申诉的路断了。有人问起,便说“没见人说啥”——这倒像旧时的城隍庙,判官判了错案,老百姓在门口喊冤,里头偏说“没听见”,只当门外是野狗吠。

我总想起蔡元培先生办北大时,学生敢跟先生辩,先生敢听学生说。如今这珞珈山的园子,倒容不下个说真话的学子。是学子的嘴太尖,还是园子的耳朵太聋?是真话太刺,还是有些人的骨头太软,受不住一点硌?

再后来,听得些零碎话。说园子里有人捧着西洋的碎纸片当圣旨,把《楚辞》压在箱底,倒把洋文册子翻得起毛。说有教授在讲堂上讲,咱们的老学问是“朽木”,得用西洋的斧头劈了才好。我便想起乡里的戏班子,学唱京剧,偏要捏着嗓子学昆曲,学不像,倒把京剧的调也忘了,成了四不像。这般学洋,像教蛐蛐学夜莺叫,蛐蛐累得慌,夜莺听了也笑。

还有人说,园子里办事难。要盖个章,得跑三趟五趟,办事的人坐在窗后,像隔着层毛玻璃,说话慢得像熬粥,盖章倒快,“啪”一声,便把你的事搁在一边。有个青年教师,想研究东湖的鱼,跑了半年,经费没着落,倒盖了一叠章,像集邮似的。我便想,这园子的行政房,怕不是比旧时的县衙门还忙,只是忙的不是正事,是盖印。

最让人心里发闷的,是说有些教授,把论文当裁缝活,把别人的文章拆了重缝,倒算自己的功劳;把数据像面团似的揉来揉去,要圆要方全看需要。评职称时,凭着这些“活计”,倒能占着好位置,拿着多俸禄。而那些真正埋首读书的,倒像角落里的青苔,没人看得见。这倒像市集上的假货,包装得漂亮,里头全是糟糠,偏有人当宝贝买。

我常想,这珞珈山的魂,是跟着樱花谢了,还是被虫豸叼走了?当年住在这里的学子,扛着枪去打仗,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安心读书,能有真学问,能有硬骨头。可如今的园子,读书的人少了,谋利的人多了;硬骨头少了,软耳朵多了;真学问少了,假文章多了。

夜又深了,风里带着点东湖的水汽,凉得很。我想起那园子的樱花,明年该还会开,只是不知,开在这般园子里的花,会不会也带着点霉味?那老斋舍的砖,会不会也记着,当年的读书声,是如何清亮,如今的声音,又如何浑浊?

我不敢再多想,只把笔搁下。窗外的月光,白得像那园子里贴的圆片,冷得像那些人的心思。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