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七卷画皮(1/1)
这世道原已古怪非常,近来却愈见其甚。我眼见着许多生意,竟是把历史当做货物般搬运贩卖。这买卖做得巧妙,看客们拍手叫好处,直教人齿冷三分。
历史原是一面明镜,照得见人心真伪,辨得清是非曲直。而今这面镜子竟被商人收去,磨得油光水亮,专照他们愿照的影。镜子背后,不知积了多少污垢,镜面之上,又不知涂了多少脂粉。如此这般,这镜子便成了照妖镜,照出的全是些鬼魅魍魉!
明末清初的事,何等分明!满人入关,杀得血流成渠,偏说是改朝换代;忠臣义士,拼却头颅,偏说是不识时务。这道理,连三岁小儿也懂,偏要装聋作哑,岂不可笑?可笑处还在后头——那些遗老遗少,把辫子盘在顶心里,将奴性写在脸上。见了新主子,便磕头如捣蒜,却偏说是顺应天命。你道这是什么道理?这便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戏台上正演得热闹。粉墨登场,尽是些媚骨铮铮的奴才相。台上的扮作忠臣,实是奸佞;扮作英雄,竟是叛徒。台下的看客喝彩,台上的优伶领赏,好一出双簧戏!这戏唱久了,竟连看客自己也分不清是看戏还是被戏看。更有甚者,竟把这戏当真了去,当真以为历史便是这般模样!
商人的算盘打得精明。他们知道看客爱看什么,便将岳飞改成投降派,将文天祥写成叛逆者。这买卖做得风生水起,钞票流水般进了腰包。可怜那些懵懂少年,被这毒药灌了去,竟当真以为历史便是这般模样!这般毒药,比鸦片更甚,因它毒的是人的心魂!
我夜半常惊觉,怕这买卖做得久了,连人心都要被买去。你看那戏台上,忠臣成了奸佞,叛徒反成英雄。看客们看得津津有味,竟无人觉出不对。这世道,果真堕落到这般田地了么?抑或,这世道从来便是如此,只是近来才看得分明?
历史本是无私的,岂容商人随意涂抹?人心本是清明的,岂容遗老遗少蒙蔽?倘再这般下去,只怕将来史书也要改姓了!到那时,忠奸难辨,黑白不分,这世道便真成了的世界——人人都有一张画皮,底下藏着的是人是鬼,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这画皮生意,做得着实巧妙。商人将历史剥了皮,露出血淋淋的真相,再贴上他们愿贴的画皮。看客们便在这画皮下取暖,在这画皮下做梦。待梦醒时分,怕已是百年身了!
我忽想起前朝有个画皮的故事。那画皮剥下来时,底下竟是空空如也。而今这世道,怕连画皮都不必剥了——人人都以画皮为皮,以画皮为肉,画皮便是他们自己了!
历史若成了买卖,人心若成了货物,这世间还有什么不是买卖?还有什么不是货物?连是非曲直,忠奸善恶,竟也都成了可买卖的货物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