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八卷致仕奇谭(2/2)
致仕后的日子更荒唐。每月初五,县衙准时送来三十块大洋的养老银,钱串上还拴着当年的脐带。有次他嫌少,银锭突然变成骷髅头,嘴里咬着张黄纸:欲壑难填者,当如此颅。
清明祭祖时更吓人。祠堂供桌上摆着个穿官服的稻草人,心口位置贴着地契——正是母亲当年典当良心的凭证。蜡烛一照,影子竟是跪着的,膝盖下压着本《赋役全书》。
这年冬至,新任知县到访。轿帘一掀,滚出个穿红肚兜的婴孩,脖子上挂着天官赐福的金锁。牛德福刚要行礼,婴孩突然开口:年兄别来无恙?声音苍老得像百岁朽木。
后来全县都传遍了。说牛大人致仕后专养,把毕生贪墨的银子炼成奶水。每逢初一十五,县衙六房书吏都来讨升迁乳,喝下去就能在梦里加官晋爵。
惊蛰那日暴雨,牛德福的房梁上长出蘑菇,个个顶着乌纱帽。他摘下来炒了下酒,当夜梦见自己变成档案柜里的蠹鱼,正啃食某份写着清正廉明的考语。醒来发现枕边真有鱼鳞,上面刻着:食禄者,终为禄所食。
立夏清晨,县衙送来最后份文书。牛德福拆开一看,是张空白地契,印泥还湿着。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的话:儿啊,良心当死了还能赎...话音未落,地契上的朱砂突然蠕动起来,变成无数小脚丫,排着队往他鼻孔里钻。
当天夜里,更夫看见致仕的牛大人赤脚在街上跑,官服补子上的鹌鹑正在啄食他的眼珠。身后跟着串穿红肚兜的婴孩,齐声唱着:一岁为官十岁朽,廿二致仕啃棺木...
第二天,人们在县衙照壁前发现具古怪的尸体。说它是老人吧,牙龈上还粘着奶渍;说它是孩童吧,脚底板长满老茧。最奇的是胸腔空空如也,肋骨上刻着蝇头小楷:此处原装良心三斤八两,光绪廿年典与德盛行,当期百年。
新知县来验尸时,突然狂风大作。卷起的档案纸页中,无数个牛德福正在不同年纪向官轿磕头。有个三岁模样的突然转头一笑,嘴里啪嗒啪嗒掉出铜钱——正是当年蝗虫变的那些。
丧事办得潦草。棺材入土时,坟头突然冒出棵枣树,结的果子全是官印形状。路过百姓争相采摘,咬开却发现满嘴朱砂。后来有人发现,每颗枣核上都天然长着吃拿卡要四个字。
三年后大旱,饥民刨开坟茔找陪葬品,却挖出口沸腾的油锅。锅里煎着张完整的人皮,展开竟是蒲县全境地图,每处田亩都标着典当良心的价码。有个胆大的用树枝去挑,人皮突然卷住他手腕,烫出德盛行三个字的烙印。
如今蒲县还有怪谈。说每逢阴雨天,县衙档案房的蠹虫就会排成队伍,叼着碎纸片往城外坟地爬。拼起来看,竟是份永远写不完的履历表,最新一行墨迹未干:
牛德福,未出生即授从九品,享寿二百又二十二岁,现于十八层地狱任代理小鬼。